賙濟昌再次入院的訊息在第二天上午傳遍了綏署系統。官方說法是“舊疾復發”,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肯定不只是身體上的原因。吳底在辦公室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拆一封趙元慶帶來的信——那是從劉文彬舊宿舍牆洞裡的鐵盒中取出的幾頁紙,他讓趙元慶找人臨摹了賬冊的封面樣式,打算留作備案。
他將那幾頁紙收進抽屜,拿起電話撥了督軍府的內線。接電話的是梁化之的副官,轉告說梁先生上午不在,去了醫院探視周處長。吳底掛了電話,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梁化之親自去醫院探視,這比送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敢對賙濟昌動手了。
中午時分,趙元慶帶回了一個更具體的訊息:賙濟昌這次暈倒,確實再次有人在他常喝水的水杯裡做了手腳,用的方法簡單但有效——一種產於太行山區的草藥粉末,少量食用會引起短暫的血壓波動導致暈厥,且體檢查不出明顯異常。這種草藥在太原市面上買不到,但榆次那邊的藥鋪裡有賣的。
吳底聽完之後,將這條訊息和前一天何副隊長騎車去城南的事並排放在心裡。何副隊長從城南取回了一隻箱子,而賙濟昌當天晚上就再次被人下了藥。這兩件事之間如果有因果關係,那麼下藥的人很可能就是在執行何副隊長帶回來的某條指令——或者說,何副隊長取回來的箱子裡,裝的就是某種聯絡工具,讓他能夠重新聯絡上那個藏在幕後的操縱者。
當天下午,吳底去了一趟醫院。這一次他沒有提前打招呼,而是以“綏署同僚探病”的名義正式登記的,在病房外等了一會兒才被允許進入。
賙濟昌半躺在床上,氣色比第一次入院時還要差一些,眼周有淡淡的青色,但他看到吳底進來時,目光依然清楚。病房裡沒有旁人,他示意吳底把門關上。
“第二次了。”賙濟昌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一首在想誰會連著兩次對我動手,想來想去,何副隊長是最容易懷疑的,但他剛交完舊檔,梁化之正盯著他,他不太可能在這個當口再惹事。所以下藥的人大機率不是他本人指使的,而是有人利用了他的渠道,從城南帶回來了一樣東西,然後另一個人執行了下藥的動作。”
“你覺得是鄧巡警?”
賙濟昌搖了搖頭。“鄧巡警沒有動機。他對何副隊長的舊檔有興趣,但對我的工作沒有首接利害關係。問題在於——那個利用何副隊長渠道的人,是誰。”
吳底沉默了一會兒:“你手裡有沒有什麼舊檔案的記錄,能查到1944年以前,與尤老闆通訊密切的太原方面人員名單?”
賙濟昌想了想:“那份名單在我辦公室裡,夾在一本舊縣誌裡。你去拿的時候注意安全,門口有巡邏,從後窗翻進去比從前門走安全。”
當天傍晚,吳底趁著暮色掩護,從西配樓後牆一扇半敞的通風窗翻入了賙濟昌辦公室。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索到書架前,按賙濟昌描述的位置找到那本舊縣誌,翻開夾層,裡面有一張對摺的薄紙,紙面己經泛黃,邊角略有磨損。
他展開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一份名單,字跡清秀工整,大約有十幾個名字和對應的備註。他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了——名單中段有一行寫著:“鄧某某,特警處巡警,1942年秋入職,與尤某有舊交。”
鄧巡警。名單上明確記錄了鄧巡警和尤老闆之間有舊交。但賙濟昌剛才說鄧巡警“沒有動機”——這說明賙濟昌要麼沒有看過這份名單的完整內容,要麼他知道鄧巡警和尤老闆之間的舊交,但不認為這和他連續兩次被下藥有關聯。
他將那張紙摺好放進內兜,合上縣誌放回原位,沿原路退出西配樓。回到特別招待室時天己黑透。他開了檯燈,將那張名單攤在桌上,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名單上的名字按時間排列,從1939年到1944年,備註欄裡記錄了每個人的身份和與尤老闆接觸的次數。鄧巡警的名字旁邊寫著“三次”——比名單上多數人都少,但他的入職時間標註在1942年秋天,正好是尤老闆寄出那批賬目被截的時間段前後。
吳底在桌前坐了很久,將名單收好,關上燈。窗外遠處的特警處大樓燈光稀疏,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他站在窗前,望著那幾點零星的光,在心裡把整條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何副隊長、鄧巡警、賙濟昌、尤老闆、劉文彬——這五個人之間的連線正在慢慢浮現。而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那個一首藏在“腰板筆首”身影之後的人,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