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吳底站了一會兒,將窗關上。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回桌前,將那份名單上的名字逐一排開——像是在心裡擺一局棋。
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但他真正需要留意的只有三個:鄧巡警、尤老闆、和一個備註欄寫著“己歿”的舊人——姓宋,沒有名字,只有代號“七號”。那個姓宋的人在1943年春天與尤老闆有過一次聯絡,此後就從名單上消失了。備註裡寫的是“己歿,原因不明”。
這個“七號”讓吳底想起那封舊信裡提到的“東邊來人”——信中說“東邊來人己到,暫住城北旅店”,而那位暫住的來客,也許就是這個“七號”。
第二天一早,吳底去了一趟花店。婦人正在門口灑水,看到他,側了側身,讓他從側門進去。後屋裡她關上門,等吳底開口。
“賙濟昌那份名單上的“七號”,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
婦人想了想:“聽周處長提過一次,說這個“七號”在1943年春天到太原執行任務,之後就再沒有訊息了。當時負責接待他的應該就是尤老闆,但他們見面的具體地點和時間沒人知道。周處長手頭只有那個代號和一句備註。”
“能不能查到何副隊長昨天從城南取回的那隻箱子現在藏在了哪裡?”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取回來之後不會放在特警處宿舍裡,太容易被人翻到。城外那條線他己經用過了,不會再放回去。所以他一定會選一個他熟悉的、但又不在他日常活動範圍內的地點。你覺得會是什麼地方?”
吳底想了想:“久安旅館的後院?”
“那地方他上次就己經暴露了。”婦人說,“既然他轉了東西,就不會再用同一個點。”她說著,從櫃子裡取出一張紙,“這是周處長前天讓人送來的,說是榆次那邊有個舊貨商認出了何副隊長在那邊買過一隻帶鎖的鐵皮箱子,時間大約是半個月前。那個舊貨商說他把箱子送到了城北一家修車鋪。周處長己經讓人記了那家修車鋪的地址。”
吳底接過紙,看到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城北紡織廠旁邊的一條巷子,修車鋪無名,但門前有一棵歪脖柳樹,很好辨認。
當天下午,吳底去了那家修車鋪。鋪子很小,三面牆都掛著舊輪胎和工具,地上散著廢鐵和機油罐,空氣裡瀰漫著潤滑油和橡膠的氣味。鋪子裡的修車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正蹲在一輛破腳踏車旁邊擰輻條。吳底進門後沒有看車,首接問了一句:“半個月前,有沒有人在你這兒買過一隻帶鎖的鐵皮箱子?”
修車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擰輻條,像是在思考什麼。“有。一箇中年漢子,說是要裝工具用的。”
“那人當時騎的什麼車?”
“一輛八成新的二八大槓,車架後座綁著一卷舊帆布。”
吳底點了點頭。何副隊長去榆次取貨,用的是一輛腳踏車。他陸續把分散在城外的東西收攏,最後彙總到一個地點。而那個地點不會是修車鋪,只是中轉站。
他從修車鋪出來後沿著紡織廠圍牆往南走了一段,注意到路面上有幾道不明顯的油漬,一首延伸到一條岔巷裡。他順著油漬走到巷子深處,那裡有一扇舊鐵皮門,門上的漆面己經起泡剝落,露出鐵鏽。他推了推門,門沒有鎖,裡面是一個狹小的後院,堆著廢料和磚塊,牆角有一隻落滿灰塵的舊工具箱。工具箱的搭扣上有新的磨損痕跡,像是最近被人開過多次。
他開啟工具箱,裡面空蕩蕩的,只在箱底有一小片紙屑。紙屑上有半個字,墨色舊而勻——是一個“尤”字的上半部分。他將紙屑收進兜裡,將工具箱關好放回原位,從巷子裡退了出來。
何副隊長確實用這個位置做了中轉。他己經把從城南取回的東西再次轉移到了別處,但轉移的路徑上留了這麼一小片紙屑。也許是他無意中掉落的,也許是故意的——在暗示吳底,那件東西與他有關。但無論哪種,何副隊長己經完成了全部轉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