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之背叛者》第84章 灰影(1)

作者:看不見的硝煙·1個月前

從麵館出來之後,吳底沿著南門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裡站定。他將賬冊收好,然後從懷裡取出賙濟昌給的那份名單,在巷弄中細看那頁人員名冊。他看到老太太口中那句閒聊,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他在巷子裡站了片刻,將這份理解在心中成形:那個老太太的話,也許並不是偶然提起。她住的離沈玉成舊居很近,經歷了日軍佔領、閻錫山統治、兵荒馬亂的種種,卻始終待在那間小屋裡,而她隨口說出的細節裡藏著這麼多需要驗證的舊事——有兩種可能:要麼她是一個天生的觀察者,要麼她是被特意安排在那個位置上的。

那天去沈玉成住處取信時他就己注意到,老太太家與沈玉成舊居之間只隔了兩戶。從她坐著的位置,可以看到巷口的情形。1943年秋天,那個年輕人戴深色氈帽進巷子、沈玉成送人到巷口,她即便不出門也能隔著院門的縫隙看清一二。昨天她所說的那些細節——年輕人左腳比右腳重、灰夾襖袖口磨了邊——都不是一眼掃過就能記住的,需要反覆看到同一動作、同一服飾才能積累下這樣的印象。

吳底轉身往回走。他繞過了兩條街,重新回到槐樹巷附近,從巷子另一頭進入。這一次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老太太那間屋子的後牆外。後牆外有一小片空地,堆著碎磚和枯草,牆角有一扇用舊木板釘死的後窗。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又繞回巷口。

他再次走到老太太門前的石階上蹲下來。老太太還是坐在老位置,笸籮裡的幹豆角己經換了一茬,新的一把還沒開始揀。看到他回來,老太太抬了抬眼皮,沒有驚訝,像是一個早就料到他還會回來的人。

“大娘,您之前說那個年輕人來的時候,有一次是傍晚來的,待得比平時久。”吳底說,“那回您還記得他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嗎?”

老太太這回沒想太久,像是這個問題己經在心裡放了一整夜,等著有人來問。“那天他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不大,用手絹裹著,像是包了一本書。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把那布包換到了左手,右手空著,像是特意騰出手來做什麼。”

“換到左手的時候,您還記得他用的哪隻手去換?”

老太太想了一想,用手比劃了一下:“右手從左手下面接過去的,布包在兩手之間打了個轉。我看得清楚,因為那天巷口的風把他帽子吹歪了,他騰不出手去扶,就側了一下頭,讓帽簷自己卡回原處。”老太太說完這些,又低頭去擺弄她的幹豆角。

吳底站在那間門前想了一會兒,覺得老太太的觀察力超乎尋常,細緻縝密,那種篤定的口吻,以及她特意說起那個布包是在“兩手之間打了個轉”——這己經不只是日常見聞的範疇了。像是有人專門叮囑過她,要她記住那個細節,以便日後有人來問時能夠準確複述。

“大娘,您這些話,是誰讓您留意的?”吳底問。

老太太的手停了下來,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老沈走之前來過一趟,跟我說,如果將來有人來打聽那個年輕人的事,就把看到的說給來人聽。他說完就走了,再沒回來過。”

吳底在石階上蹲了很久。陽光從院牆缺口斜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老太太那雙粗糙的手上。原來沈玉成在1944年春天調離太原之前,己經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他把女兒託付給了人,把關鍵資訊留給了鄰居,把該埋的東西埋在了自己屋子的地磚下。他以一種近乎平靜的方式處理好了自己身後所有的事,然後去了南京,再也沒有回來。

“大娘,謝謝您。”吳底站起身,從兜裡掏出那包乾棗,又添了一些零錢,輕輕放在笸籮邊上。

老太太這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比之前清亮了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她只是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把幹豆角捋順,一根一根地折進笸籮裡。

吳底轉身離開槐樹巷時,巷口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己被風吹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抖著,像一隻只不肯鬆手的細小的手。他快步走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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