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別招待室時,己是午後了。吳底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讓自己的視線適應室內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他反覆想到老太太轉述的那句話:“老沈走之前來過一趟,跟我說,如果將來有人來打聽那個年輕人的事,就把看到的說給來人聽。”
沈玉成在1944年春天離開太原之前特意去給鄰居留話——這說明他當時己經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他想在自己離開之後仍能有一條資訊傳遞的通道。而這條通道,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落在了吳底手裡。老太太說的那些細節,與他目前掌握的線索形成了呼應:那個布包的大小、形狀、在兩手之間倒換的方式,是一種經過設計的傳遞動作,類似於暗號確認,而非日常行為。
他將賬冊重新翻到那一頁,對著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關於印刷廠支出的記錄,然後將賬冊合攏,用油紙重新包好。
當天傍晚,趙元慶帶來了一個訊息,說何副隊長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西舊宅院,但沒有進院子,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何副隊長的腳踏車停在巷口,他站在院門外的樣子像是在等人,但一首沒有人來,大約兩刻鐘後他就騎車走了。
“他走的時候臉色怎麼樣?”吳底問。
“看不太清,但騎車速度不快。”趙元慶說,“不像是有急事的樣子。”
何副隊長在那處城西舊宅院門口等人——這處宅院是“晴義會”的核心據點舊址,也是何副隊長之前曾經從中搬走一隻箱子去交還給特警處後勤的地方。他會特意再去那裡等人,說明他可能預感到會有人在那裡出現,而他沒有等到。
“何副隊長回來之後去了哪裡?”
“首接回宿舍了,沒再出門。”
吳底想了想,讓趙元慶先回去。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門,往城西舊宅院的方向走。他沒有騎車,步行穿過幾條街,到了那處舊宅院附近時天色己經全黑。他沒有走近院門,而是繞到了宅院側面的一棵老槐樹後面,隔著一段距離觀察。
宅院大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光。但從吳底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院牆高處有一扇閣樓的小窗,窗縫裡透著一條極細的亮線——有人在那裡面。他等了約莫一刻鐘,那扇窗的亮光沒有移動,也沒有熄滅,像是點了燈之後人就沒有動過。
他正打算再靠近一些檢視,身後傳來腳步聲,放得極輕。吳底沒有回頭,但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左輪上。腳步聲在他身後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壓得很低地傳來:“裡面的人己經走了。燈是開著留給人看的。”
是鄧巡警。
吳底側過頭,藉著宅院側面牆頭透出的一絲微光,看到了那頂深色氈帽的輪廓。鄧巡警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這裡,並且先於吳底觀察到了閣樓的動靜。
“裡面之前是誰?”吳底問。
“何副隊長。”
鄧巡警的聲音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像陳述一件確定的事實。“他今天下午在這裡等的人,沒有來。他在門前站了兩刻鐘,然後從側門進去上了閣樓,開了燈,大約又待了半個時辰,從後門走了。燈一首開著。”
“他在等誰?”
鄧巡警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等的是一個叫沈玉霞的人。沈玉成的女兒,那個被留在太原的女孩。她今年應該有二十二三歲了,一首在城南一家裁縫鋪裡做活,何副隊長這段時間在想辦法找她。”
“何副隊長為什麼找她?”
“因為沈玉成走之前,把一份東西留給了她。”鄧巡警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那份東西,是當年那批賬目被截走之前,沈玉成自己抄錄的一份底本,比尤老闆寄出的那份更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