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黃昏,吳底提前一刻鐘到了南門那家老麵館。這一次他坐在靠門的位置,能夠看到門口進出的人。面上來時他慢慢地吃著,讓面的熱氣在面前升騰。麵館裡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都坐在各自的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到他。
約定的時間過了約一盞茶的功夫,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灰夾襖,沒有戴氈帽,露出半白的頭髮。鄧巡警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面色比前幾次見到時平靜。
“石階下那本賬簿,你看了?”鄧巡警開口問,聲音像被磨過似的沙啞,帶著一種老了之後特有的沉默底色。
“看了。”吳底把麵碗往旁邊推了推,將手肘擱在桌面上。“那上面寫“林改姓為鄧”——你就是林某某。”
鄧巡警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他像是被人叫出了多年未用的舊名字,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個稱呼落在自己身上的聲響。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姓林那個身份,1944年夏天就死了。後來我用的是鄧姓,在特警處巡警的崗位上待了十幾年,一首到現在。”
“沈玉成知道你的雙重身份?”
“知道。”鄧巡警說,“我借調去機要科那三個月,他幫我遮掩了調動的痕跡,讓我能在特警處那邊保留一個巡警的編制。他走之前,把最後一份底本交給了女兒,把他自己那本賬簿埋在了巷口的石階下,然後告訴我——“如果以後有人能找到這兩樣東西,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訴他。””他停了停,“你找到了。”
吳底看著他那張被多年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那本被何副隊長拿走的簿子裡,到底記了什麼?”
“記的是那批賬目被截走之後,經手人之間的每一次交接。”鄧巡警說,“沈玉成保留了最完整的那一份,沒有交給尤老闆,也沒有交給他的女兒,而是讓自己保留了下來。他把它藏在了女兒那裡,用了一個假名目。何副隊長取走的,就是那份記錄。”
“何副隊長知不知道那本簿子的真正內容?”
鄧巡警的目光在麵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考量了一下才回答:“他知道簿子裡的內容涉及一批舊賬,但他不一定知道這批賬的真實用途。他取走那本簿子之後,一首把它藏在身邊,沒有上交給梁化之。也許他在等有人來接手。”他頓了一下,“也許他等的那個人,己經來了。”
吳底將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麵館外面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轉向深暗,街面上的燈陸續亮了。鄧巡警起身,將面錢擱在桌上,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本賬簿你收好。至於何副隊長手裡那本,他既然沒有上交給任何人,就說明他還在等。你去找他,把那本簿子拿到手。兩本放在一起,才能看出那批舊賬真正對應的用途。那批賬目不是普通的財物記錄,而是一個人的名字。誰在那批賬目裡出現得最頻繁,誰就是截走尤老闆賬目的那個人的關係人。”
鄧巡警推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陣冷風。吳底坐在桌前,將那碗己經涼透的麵湯端起來喝了一口。鄧巡警今天說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像是將他手裡最後一份存貨也倒了出來。灰夾襖的身影消失在南門街的夜色中之後,吳底放下空碗,也起身出了麵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