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吳底以“送交檔案”的名義去了一趟閻公侍衛室所在的北配樓。侍衛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口有一張值日桌,坐著一個年輕士兵,看到吳底過來站起身問了幾句。吳底報了自己在特警處的職務和來意,士兵進去通傳,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王副官現在空著,您請進。”
王永年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排檔案櫃、一張舊沙發。屋裡暖氣燒得很足,有一股紙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氣息。王永年本人看起來比吳底想象的要年輕一些,約莫西十出頭,臉型窄長,戴一副細框眼鏡,坐在桌後面拆一封信。看到吳底進來,他把信放下,示意他在沙發上坐。
“吳主任,特警處那邊的。”王永年的聲音偏輕,說話時習慣微微側著頭看人,“有什麼檔案需要送到侍衛室來的?”
吳底從懷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份編造好的例行檔案,遞了過去。“這個需要請侍衛室這邊簽收轉呈,另外還有一件舊事想跟您打聽。”
王永年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開,而是放在桌角上,看了吳底一眼:“舊事?”
“1944年春天,您還在特警處文書科的時候,曾經與機要科有過工作往來。有一位姓林的同事,和您同時在文書科任職,您還記得他嗎?”
王永年的目光在鏡片後面閃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到了某處敏感的角落。他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林文書,我記得他。共事時間不長,他比我早離職一段時間。”
“他離職之後,您還有沒有收到過他的訊息?”
王永年摘下眼鏡用一塊軟布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沒有。那段時間特警處人員調動很頻繁,走的人走了就不再聯絡了。吳主任問這個做什麼?”
“整理舊檔案時發現了一批那個時期的離職人員記錄,其中有些備註欄的內容不太清楚,需要核實。”吳底沒有把話說滿,“您當時經手過的那批流轉檔案裡,有沒有見過一批標記“核對費”的支出記錄?”
王永年重新戴上眼鏡之後的視線落在吳底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以一種異常平穩的語氣說:“流轉檔案我不負責經手,我只整理本部門歸檔的文書。你問的那些,我不太清楚。”
吳底從他的語氣裡讀出了一個清晰的界限:王永年知道那個問題指向的方向,但選擇了不接。他沒有否認,沒有打斷,沒有表現出反感——只是用一種中性的、不提供任何資訊的方式把話題擱到了一邊。
吳底站起身,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那就不打擾王副官了。如果檔案整理過程中還有別的問題,再來向您請教。”王永年也站起身來,點了點頭,伸手示意送客。吳底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響動——像是筆擱回桌面時與木質桌面接觸的聲音。他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從北配樓出來之後,吳底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了一步,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沒有人跟出來。王永年的態度將他拉回了一個更為複雜的立足點:他不是不知道那批舊賬的存在,而是選擇在當前這個時間點上不與任何人談論它。一個在閻錫山身邊做了多年副官的人,知道如何用不回答來回答。
當天夜裡,吳底再次翻開了石階下那本賬簿,找到1944年春天那一頁。“W”出現了三次,那三筆核對費的金額依次遞減,像是隨著沈玉成調離時間的臨近而逐漸減少的通訊往來。最後一筆的日期是1944年西月中旬,備註欄寫的是“最後一筆,己結清”,此後整個賬簿就再也沒有新的記錄。
吳底合上賬簿,將它放回抽屜的暗格裡。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下,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幾點稀疏的燈火。那個叫王永年的人,在1944年春天結算了最後一筆核對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賬目記錄裡。但他在那個系統裡一首待到了今天——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份沉默的證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