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吳底去了花店。婦人正在後院晾曬新收的草藥,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竹篩,從圍裙兜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說:“今早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沒有署名。”
吳底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很陌生,像是用左手寫的,筆畫不自然:“鄧己經安全出城。何不要再查。你回原處待著。”
他看完後將紙條摺好放進兜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鄧巡警己經安全出城,這個資訊意味著有人在暗中替他安排了撤離路徑。那個人知道鄧巡警在太原的處境,也知道如何在不驚動特警處的情況下把人送出去。而“何不要再查”這句話,是在提醒吳底——何副隊長己經被梁化之注意到了,繼續追查只會讓局面更緊。
“送紙條的人是怎麼來的?”吳底問。
“不知道。”婦人說,“我聽到門縫有響動就去看,人己經走了,只看到一截灰布衣角消失在巷口。”
灰布衣角。又是一條模稜兩可的線索。吳底將紙條收好,沒有繼續追問。他回到辦公室之後將那本從北平帶回來的薄冊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個“宋”字孤零零地寫在頁面底部,沒有代號,沒有備註,像是寫上去的人也沒想好要不要把整句話寫完,最後只留了一個姓氏就收了筆。
如果這個“宋”是名單上唯一一個沒有全名的人,那他可能就是這條舊線上最後一根還沒有被拔掉的線頭。而鄧巡警的出城、何副隊長的被談話、以及那張紙條上的指示,都在向吳底傳遞同一個訊號:有人在以他自己看不見的方式清理這條線上殘存的末端。
午飯時趙元慶帶來一條訊息,說今天早上特警處的人去鄧巡警住處檢查過,看到門鎖著、窗關著,就登記了“請假未歸”西個字,沒有撬門檢查。態度松得很,像是例行公事,不像追查。
吳底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如果特警處沒有認真追查鄧巡警的失蹤,那說明梁化之沒有下令排查,或者有人從中將指令截住了。無論是哪種情況,鄧巡警的出城己經成了一件被人默許、沒有正式記錄的事件。
下午,吳底去了一趟西配樓。賙濟昌正坐在桌前批閱檔案,看到吳底進來,放下了筆,伸手示意他將門關上。吳底在對面坐下,將那本薄冊放在桌面上,翻到那一頁。
“這個姓宋的人,1943年到1944年之間在機要科出現過,但沒有完整名字。”吳底說,“你那邊還有沒有1943年秋天到1944年春天機要科臨時借調人員的更完整名單?”
賙濟昌接過薄冊,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還了回來。“機要科1943年秋天到1944年春天的臨時借調人員名單我己經翻過很多遍了,完整的借調記錄裡只有一個姓宋的人,就是你在名單上看到的那個。他借調的時間很短,前後只有兩個月,記錄上寫的借調原因欄是空白,沒有備註。”
一個借調時間短、沒有明確借調理由、姓名只有姓氏沒有全名的人。這樣的記錄在戰時的人事檔案中並不罕見——尤其是在某些不方便記錄在紙面上的任務背景下,人事科往往會特意壓縮資訊量,以“借調”的名義完成調動,不留下可追溯的痕跡。
“那兩個月裡,經他手流轉過的檔案能不能查到對應編號?”
賙濟昌想了想,從桌面上那堆檔案裡抽出一本舊登記簿,翻了幾頁,指著一行字讓吳底看。那一行記錄著1943年十一月的一批檔案編號,負責人的名字填寫的是一個簡寫:“宋——代簽”。
吳底將那行編號記了下來,與從北平帶回來的名單對照——這批檔案處理的日期,正好與柳先生說的尤老闆賬目備份寄到北平的時間吻合。他沒有再往下問。
向賙濟昌道別後,吳底從西配樓走出來,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把腦子裡那條線清理了一遍。鄧巡警走了,何副隊長被盯上了,紙條說“不要再查”,而名單上唯一還沒有查清楚的那個姓宋的人,也許才是真正需要找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