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底從吳紹之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去北配樓,而是先回特別招待室換了一身常穿的灰布外套,將自己收拾得更像日常跑腿的文職。北配樓的底層檔案室他以前路過數次,從未見過有人開門,只看到門縫裡積了一層灰,像是確實很久沒被開啟過。
中午休息時間,整座配樓的走廊都安靜了下來,腳步聲和說話聲都少了。吳底從側門進入北配樓,沿著樓梯下到底層,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那扇灰色的鐵皮門。門上沒有標牌,鎖孔是老式的彈簧鎖,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登記簿插槽,但裡面是空的。他在門前站了片刻,確認走廊兩端都沒人之後,從靴筒裡抽出那根鐵絲,插進鎖孔試探了幾次。鎖芯有些緊,像是常年不轉動導致的鏽澀,但鐵絲觸到彈簧片時他感覺到了微弱的彈動,再試兩下,鎖芯轉了半圈,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
門打開了。他推門進去,順手將門帶上,沒有鎖死,留了一條極細的縫以便聽到外面的動靜。
房間不大,約莫十來平方,牆壁一側是頂天立地的鐵皮檔案櫃,另一側堆著幾摞紙箱。角落裡有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放著一隻落滿灰塵的檯燈。他走到檔案櫃前,拉第一層抽屜時發現櫃門鎖著,但鎖是舊式的,用鐵絲撬了幾下就開了。抽屜裡的檔案按年份排列,他快速翻到1944年那一段,抽出幾份夾在資料夾之間的散頁。
那一年的資料夾裡大多是一些常規的事務性記錄——物資調配、人員調動通知、例行會議紀要。他翻到接近年底的位置時,看到了一份沒有標題的散頁,上面用手寫體列著幾條短記錄,每一條都沒有署名。記錄的日期集中在1944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間,內容都是對某些“舊檔案處理”的簡短批示,其中一條寫著:“己閱。以下案卷不再歸檔,按舊例處理。梁。”
他盯著那個“梁”字看了片刻。這個簽名沒有職務抬頭,沒有正式蓋章,但在那份散頁上被放在每一條批示的末尾,像是用來確認指令來源的標記。如果這批舊檔案就是那批被截賬目的殘餘部分,那這批指示就是在1944年秋天之後把它們“按舊例處理”的執行命令。
他又翻了幾頁,在後面看到了一份用鉛筆寫的小紙條,夾在同一個檔案袋裡,紙條上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句話:“己通知侍衛室,餘下案卷轉交王副官保管。”日期是1944年十一月。王副官——王永年在那個時間點上己經完成了從特警處文書科到侍衛室的調動,並且開始接收來自機要科流轉過來的待處理舊檔。
吳底將散頁和紙條按照原樣放回抽屜,關好櫃門,又去翻看牆角堆著的紙箱。紙箱上標註的年份更早,大多是1941年以前的案卷,與他要找的內容不在同一個時間範圍內。他正要把最後一個紙箱推回原位時,手碰到紙箱底部時觸到了一個硬質的小物件——夾在紙箱底部的縫隙裡。他用手指摳出來,是一枚舊式的銅製鑰匙,比一般的鑰匙要小,齒形簡單,像是一枚備用鑰匙。
他將鑰匙擦乾淨,藉著檯燈的光看了看,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字母——“T”。這個字母讓他想起了沈玉成信中出現的那個“T”代號。他把鑰匙收進兜裡,將紙箱推回原位,檢查了一遍室內,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翻動痕跡,然後從門縫裡觀察了一下走廊裡的動靜——沒有人。他拉開門閃身出去,將鐵皮門重新關好,鎖芯復位。
從北配樓出來時他放慢了腳步,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從廁所或儲藏室走出來的普通職員。外面的天色有些陰,雲層低垂,像是要下雪了。他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側過身,從衣袋裡摸出那枚銅鑰匙,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鑰匙柄上那個模糊的字母。這個“T”如果與沈玉成信中出現的“T”是同一個代號,那它就是連線沈玉成、王永年以及這批舊檔處置流程之間的另一把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