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在暮色中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吳底隔著結了薄霜的玻璃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了窗簾,回到桌前坐下。侍衛室那扇窗後的位置,坐的是王永年。以一條始於1944年秋季、至今仍在運作的口信通道作為載體,他與梁化之之間持續了多年的資訊流轉,被掩蓋在正常的公務往來下。
他開啟抽屜取出那枚銅鑰匙,又取出那隻空鐵盒,將鑰匙插入鎖釦——齒紋完全吻合。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像一段被拆開多年的鏈節重新合攏。但他依然不清楚劉文彬在整條線中的確切位置:他是那條線的末端執行者,還是僅僅是一個被臨時選中的中轉站,亦或是另有隱情。
第二天上午,吳底再一次去了特警處的檔案室,以“核查舊檔案編號”為由調出了劉文彬的完整人事檔案。檔案中有一頁與之前不同——他之前看到的那一份裡,劉文彬的“借調記錄”欄目下只有一行內容,但這次調出的檔案中夾著一張之前沒有的補充頁,記錄著他曾經被臨時借調到侍衛室擔任文書抄錄工作,時間在1944年夏天。也就是說,劉文彬在王永年調入侍衛室之後不久,也曾以文書身份進入過侍衛室系統。
王永年、劉文彬、梁化之——這三個人在1944年夏天到秋天之間以不同的方式匯聚到了侍衛室系統內。吳底將檔案頁抄錄下來還給科員,退出了檔案室。
當天中午,他決定去一趟侍衛室所在的北配樓,但不是去找王永年,而是去找在侍衛室值班室當差的一個老勤務兵——姓周,在侍衛室待了二十多年,進出大樓的所有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吳底以前跟此人有過幾次照面,知道他不愛說話,但記性好,對這座樓裡發生過的許多事都有印象。
值班室在一樓樓梯口旁邊,門開著,周勤務兵坐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腿邊放著一隻搪瓷缸,正低頭看一份過期的報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認出了吳底,點了一下頭。
吳底沒有進屋,就站在門口,壓低了聲音:“周師傅,跟您打聽個人。劉文彬,以前在特警處文書科待過,還在侍衛室這邊借調過一段時間,您還記得他嗎?”
周勤務兵放下報紙,想了一下,說:“記得。瘦高個,戴眼鏡,話不多。他來侍衛室抄過幾個月的檔案,後來就走了。走之前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從王副官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走正門,從側面的樓梯下去的。那時候天己經黑了,整層樓就剩他們兩個人在。”
吳底沒有追問信封的顏色或內容,只問了時間:“您還記得大概是哪個月?”
周勤務兵低頭想了想:“那年秋天,具體月份記不清了。但那天晚上風很大,窗戶被吹得咣咣響,我記得很清楚。”
1944年秋天。那批賬目被處理的時間。劉文彬在深夜從王永年辦公室出來,帶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從側面樓梯離開。信封裡裝的也許就是他後來存放在牆洞裡的那批摘錄,或者是與那批舊賬相關的內容。
吳底道了謝,轉身離開值班室。周勤務兵又重新拿起那份報紙,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吳底走出北配樓時,天空比上午更陰沉了,雲層壓得很低。他在樓前的臺階上站了片刻,把今天得到的資訊併入他腦海中的那幅圖譜裡。
當天傍晚,花店那邊傳來了一張紙條,是賙濟昌的筆跡:“王永年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梁化之的住處,待了約兩刻鐘,出來後去了特警處檔案室,調了一份舊卷宗編號為“乙-戊-肆玖”的檔案,未辦理借閱手續,首接取走。”
吳底看到那個編號時,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記得那個編號——他之前在檔案室裡翻看的那批舊檔中,有一份標註了“按舊例處理”的散頁,正是從編號為“乙-戊-肆玖”的卷宗中抽出來的。王永年今天取走的是同一份卷宗的完整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