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瘋了一樣撞牆，嘴裡喊著“我不是人”，刀疤強嫌他吵，讓人打斷了他的雙腿，像拖死狗一樣拖到後山。那天晚上，後山的狗叫得格外兇，張小泉捂著耳朵數羊，數到一千隻的時候，聽見一聲特別淒厲的慘叫，像極了老陳的聲音。
還有個叫小美的女孩，才十七歲，是被人販子賣到這裡的。小美眼睛很大，像含著水，剛來的時候總愛蹲在牆角畫小人，說是在畫她媽媽。刀疤強見她長得清秀，想把她送給園區的主管“當秘書”，小美寧死不從，趁刀疤強不備，一口咬掉了他耳朵上的一塊肉。
那天中午，小美被吊在最高的旗杆上，陽光毒得像火，曬得她嘴唇乾裂出血。刀疤強拿著蘸了鹽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她身上，血順著白襯衫往下流，像一朵朵開在雪地裡的紅梅。“服不服？”刀疤強吼得嗓子都啞了。小美抬起頭，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你們這些畜生……不得好死……”
鞭子抽得更狠了，首到小美再也罵不出來，頭歪在一邊。刀疤強還不解氣，讓人把她放下來，用腳踩著她的臉：“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那天下午，後山的野狗聚集得特別多，張小泉看見兩個保安拖著個麻袋往那邊走，麻袋上滲著血，形狀像個蜷縮的女孩。
張小泉自己也試過逃跑。那是在他進來的第二年春天，雨水把鐵絲網泡得有些鬆動，他趁著倒垃圾的機會，偷偷扒開一個小口。剛鑽出去，就被巡邏的保安發現了。摩托車的轟鳴聲在身後追，他拼命地跑，腳下的泥地溼滑，摔了無數個跟頭，膝蓋和手掌磨得血肉模糊。最後被按在地上時，他看見保安的槍托砸過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刀疤強正拿著一把老虎鉗，笑眯眯地看著他的手指。“想跑？”刀疤強捏著他的食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泥，“黑石資本的地盤，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鉗子夾住指甲，猛地一扯——鑽心的疼瞬間席捲了他，像有無數根針在扎骨頭，他想喊，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這是教訓。”刀疤強把帶血的指甲扔在他臉上，“再敢跑，下次扯掉的就是你的舌頭。”張小泉看著地上的指甲，那上面還留著他幹活磨出的繭子，突然就覺得，活著和死了，好像也沒那麼大區別了。
他開始麻木地打電話，用甜膩的聲音騙那些和他爹孃一樣的老人，用焦急的語氣騙那些和他小妹一樣的學生。有次他騙了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那男孩說自己攢了半年工資，想給生病的媽媽買臺呼吸機。掛了電話，張小泉蹲在廁所裡吐，把酸水都吐了出來。刀疤強進來檢查，見他這樣，踹了他一腳：“裝什麼清高？你以為你還是好人？”
是啊，他早就不是好人了。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搬過磚、扶過犁、給爹擦過身子，現在卻每天敲打著鍵盤，敲出一個個謊言，把別人的希望敲碎。他的背越來越駝，頭髮白了一半，才三十出頭，看起來像個五十歲的老頭。背上的傷疤一層疊著一層，新的壓著舊的，像幅醜陋的地圖。
他以為自己會像老陳、小美、趙強夫婦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片土地上，變成後山野狗的口糧，或者在某個清晨被發現時，己經硬得像塊石頭。首到那天下午，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刀疤強正站在院子裡訓話，唾沫星子噴在第一排人的臉上：“這個月業績再完不成，都給我去後山餵狗！”突然，一陣刺耳的槍聲劃破了死寂，很近，就在門口。刀疤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掏出腰間的手槍，吼道：“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園區的鐵門被猛地撞開，“哐當”一聲巨響，像天塌了。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衝了進來，戴著黑色面罩，手裡的衝鋒槍閃著冷光，動作快得像獵豹。張小泉後來才知道，那叫“戰術破門”。
“砰！砰！砰！”槍聲像爆豆子，刀疤強還沒來得及舉槍，身體就被打成了篩子，血濺了張小泉一臉。溫熱的，帶著鐵鏽味。張小泉嚇得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他以為這些人是來“清理”他們這些“廢物”的——以前也有過，業績太差的批次，會被集體“處理”。
可那些僱傭兵沒理他們，槍口只對著那些拿著武器的保安和打手。他看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主管”，被一槍爆了頭，紅的白的濺在牆上；看見那個總愛剋扣他們飯食的“廚師”，抱著頭想躲進廚房，被一顆子彈穿了胸；看見那些曾經摺磨過他們的人，一個個倒在血泊裡，慘叫聲和他們以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僱傭兵的動作很快，像在收割麥子，只不過割的是人頭。有人哭喊，有人尖叫，有人想趁機逃跑，卻被僱傭兵用槍指著腦袋喝止：“蹲下！抱頭！”張小泉和剩下的人都乖乖地蹲在地上，看著那些黑色的身影在院子裡穿梭，看著陽光被槍聲震得發顫。
不知道過了多久，槍聲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汗臭和黴味。一個身材高大的僱傭兵走了過來，摘下面罩，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眼神像結了冰的湖。他手裡拿著一沓護照，開始念名字。
“張小泉！”
張小泉愣了一下，不敢應聲。他的護照早就被收走了，怎麼會在這裡？
“張小泉！”僱傭兵又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顫抖著舉起手：“我……我是。”
僱傭兵走到他面前，把一本紅色的護照遞給他。張小泉接過，手指觸到那熟悉的塑膠封面，燙著金色的國徽，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這是他的護照，是他被沒收了整整兩年的護照，照片上的自己還很年輕，眼神里還有光。
“所有人，拿好護照，跟我走。一會每人領五萬元路費”僱傭兵說，“外面有車，送你們去邊境，回大夏國。”
這現金是在園區找到的，去掉給他們這些人發的還剩下一大筆，這是要向僱主上繳的，因為如果貪汙了就沒有信譽了，也就沒人找他們幹活了，他們這些人就是收錢賣命的，只要錢給到位，什麼活都敢接，不分好壞，但是他們知道信譽這東西比錢更重要。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有人抱著護照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通紅；有人把臉埋在護照裡，哭得像個孩子。張小泉摸著護照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臨走前，娘把煮熟的雞蛋塞在他包裡，說：“到了那邊，好好幹活，別惹事，早點回家。”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僱傭兵，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問道：“為……為什麼要救我們？”
僱傭兵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黑石資本換了掌舵人。”
“掌舵人？”張小泉沒聽懂。
“一個被我們稱為‘李大師’的人，僱我們來的。”僱傭兵整理著手裡的名單，“他要清掉黑石資本所有的黑色產業，這些電詐園區，都在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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