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55章 回來(1)

作者:夜晚的狼·1個月前

錢氏回來那天,天晴得沒有一絲雲。偏院的門窗從一大早就全部開啟通風,入春後第一次盛大的太陽光從院牆上方毫無阻擋地傾瀉進來,把院子裡每一塊青磚都曬得發白。翠蓮天沒亮就過來了,把灶臺上的鍋碗瓢盆用清水重新洗了一遍,碗口朝下扣在木架上瀝乾。

新買的被褥昨晚上已經晾過一回了,今早又抱到院子裡搭在繩子上,讓太陽再曬一個時辰。她拍了拍被面,新棉花曬暖之後散發出一種乾燥的、純粹的棉布氣味。

王嫂子是辰時來的,帶了一捆乾柴和一把新掃帚,進門就開始動手。她蹲在院子裡把井臺邊沿那些返潮的青苔刮乾淨,又用掃帚把前天修葺時落下的木屑和碎瓦片掃成一堆,端出去倒在鎮口的垃圾堆裡。她回來的時候在巷口碰見蓮花抱著杏花過來,兩個人一塊進了院子。

蓮花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杏花穿著一件厚棉襖,小臉在日光底下曬得紅撲撲的,進門就伸手要去夠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棗樹苗。蓮花沒讓她夠,把她放在炕上,她趴在被褥上拱了兩下,又翻過身來,兩隻手舉在耳邊像投降。

翠蓮把窗臺上那根幹棗枝又擦了擦。枝幹頂端那截斷面泛著灰青色的木紋,底部插在破罐子裡,是去年她從自家灶房帶過來的,放著一直沒扔。她來回擦了兩遍才把破罐子放回原來的位置。

快到午時的時候,巷口傳來馬車聲。兩匹馬,馬蹄踏在青磚地上的聲音比平時更沉一些,像是拉了什麼重東西。翠蓮放下抹布走到院門口,看見陳差役趕著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巷子口。

車板比一般的馬車寬,車身漆成暗青色,車簾用的布料厚實,邊角壓了鐵邊。錢氏從車簾後面探出身來,沒有讓人扶,自己踩著小板凳下了車。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新棉襖,頭髮用銀簪子別在腦後,簪子的頭部雕著一朵很小的梅花。

她站在巷口,先抬頭看了一眼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老槐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成串的新葉,葉子剛張開,顏色嫩綠,被風吹得翻動時像一樹正在閃光的碎銀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看向偏院的方向。

翠蓮站在偏院門口,沒有迎上去。錢氏在巷子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磚地面,數著那些磚縫從巷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像在丈量一段走了一輩子的路。她在院門口站定之後,沒有馬上跨過門檻,先伸手摸了摸門框,指腹沿著門框的木紋從上往下緩緩劃了一道,又摸了一下門檻的邊角,才抬腳邁了進去。

院子裡比她上回匆匆離開時變化了很多。窗框換了新木料,漆面光潔平整,沒有起皮。院牆那段塌了一角的缺口已經補上了,新泥和舊牆接縫處被抹得平平整整,顏色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灶房的窗臺上擺著那隻破罐子,罐子裡插著那根幹棗枝。井臺上的青苔被刮乾淨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頭表面。新掛的棉布門簾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又落下去,露出門簾背後新糊的窗戶紙,白亮亮的透著光。

錢氏站在院子當中,慢慢轉了一圈,目光從窗臺移到井臺,從井臺移到新補的院牆,從院牆移到灶房門口那根新做的晾衣繩。晾衣繩上什麼都沒有,可它在日光下繃得直直的,像一道剛剛畫上去的線。她在院子當中站了很久,久到杏花從炕上爬下來扶著門框探出半個頭來看她。

她轉身走進灶房,伸手摸了摸灶沿,手掌在新抹的泥灰上停了一下,又伸進灶膛裡試了試。灶膛是涼的,可裡面積灰已經被清乾淨了,伸手進去能摸到底部平整的泥面,像一座從來沒有用過的新灶,等在風中晾乾第一把火。她又走進裡屋,在炕沿上坐下來,手掌按在新鋪的炕蓆上,按了好一會兒才鬆手,像在記住那張席子壓在掌心裡的觸感。

翠蓮站在灶房門口等她。錢氏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門檻裡面看著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棗樹苗。“這棵苗是哪來的?”翠蓮說從自家院裡移過來的,棗樹發了很多新苗,挑了棵壯的移過來了。錢氏蹲下來,低頭看著那棵小苗的根部,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苗旁的土。“土壓得實,澆透水了。”翠蓮說是的,澆了兩遍。錢氏沒有再說話,就那麼蹲在樹苗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中午翠蓮在偏院的灶臺上做了一頓飯。新灶的火很旺,火苗從灶膛裡躥起來舔著鍋底,把鍋裡的油燒得滋滋響。蔥姜下鍋的瞬間香味被熱氣推出來灌滿了灶房,從門簾縫隙裡擠出去散到院子裡。王嫂子幫忙端了一碗鹹菜放在桌上,沒多留就走了。

蓮花抱著杏花在院子裡曬了一會兒太陽也回去了。屋裡只剩下翠蓮和錢氏兩個人,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熱氣撲出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錢氏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看著翠蓮切菜、翻鍋、盛湯,沒有插手。她看了很久,等翠蓮把菜端到小桌上擺好了才開口說了一句:“翠蓮,你教我做飯吧。”翠蓮把筷子遞給她,“你先吃,吃完再學。”

那天中午翠蓮和錢氏圍著小木桌吃飯。桌上放著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湯和一碟鹹菜,兩碗白米飯冒著熱氣。

錢氏端起了碗,先聞了聞飯的香氣,然後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她嚼了很長時間才嚥下去,咽完又夾了一筷子,嚼完了再咽。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她吃得慢,像是不願意那些菜太快被吃完似的。翠蓮坐在旁邊陪著她吃,沒有催她,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飯之後把碗放下,等她吃完。

飯後翠蓮洗了碗,擦乾了灶臺。錢氏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深藍色的棉襖照得發亮。她站在那棵棗樹苗前面,手指懸在一片剛展開的嫩葉上方沒有碰下去。她開口說了一句:“翠蓮,我欠你一條命。”翠蓮正在灶臺邊擦碗,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欠的是你自己那二十年。”

錢氏沒有再說話。她彎下腰,伸手把那棵棗樹苗根部被風颳松的一小塊土輕輕壓實了,又直起身來。翠蓮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蹲在陽光下看著那棵新苗的樣子,就像那棵小苗是她往後餘生的全部家當。翠蓮看了一會兒轉身拿了一塊舊布,把窗臺上那根幹棗枝又擦了一遍,放回破罐子裡,把罐子轉了轉,讓枝幹的朝向正對著日光。

傍晚翠蓮鎖了偏院的門回家。錢氏站在院子裡送她到門口,沒有出來,就站在門檻裡面。翠蓮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偏院的窗戶裡亮著一盞油燈,燈光被新糊的窗戶紙濾了一遍,透出來時已經軟了,像一小片被放在框裡的琥珀色琥珀。那片燈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定,像一扇終於被點亮的火,不是為了照亮別人,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燃燒。翠蓮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她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周大勇正蹲在井臺邊洗蘿蔔,水淋淋的蘿蔔在盆裡滾來滾去,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她,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滴到地上。“送去了?”翠蓮蹲在他旁邊,伸手幫他把洗好的蘿蔔撿進籃子裡。“送去了。她住下了。”周大勇沒有再問,把剩下的蘿蔔洗完了,端著籃子站起來往灶房走。

翠蓮跟在他後面,進了灶房,把門帶上。灶膛裡已經生上了火,火光從灶膛裡透出來鋪在灶房的地上,一片暖洋洋的橘紅色。兩個人各自站定,在那一小片火光裡各自做著手裡的事,一個切菜一個添柴,灶房裡的溫度慢慢地、穩穩地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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