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57章 風聲再起(1)

作者:夜晚的狼·1個月前

地契在翠蓮手裡攥了三天。她把那塊木板重新用布包好,放進櫃子最裡層,跟那塊紅布和鐵鑰匙放在一處。每天早上出門前她都要開啟櫃子摸一下那個布包,確認它還在。那塊地她不知道值多少錢,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孫家布莊的人為什麼會把它轉到大壯名下又為什麼不辦全手續。那些問號在她腦子裡排成一列,沒有一個有答案。

第四天下午,王嫂子急匆匆地推開鋪子門。她進來的時候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把門帶上,然後在櫃檯前面站定。“翠蓮,今兒有人在街上打聽你們家以前的地。”翠蓮放下剪刀,“誰?”“一個生臉,說是從縣城來的,替人跑腿辦事的。他在茶館問掌櫃,說知不知道柳溝村有個姓柳的寡婦,家裡在魯西那邊有一塊地,最近有沒有人來找她談買賣的事。”翠蓮站在案板後面,“那掌櫃怎麼說?”王嫂子壓低聲音,“掌櫃說不清楚,讓他去問保長。那人沒有去保長家,在街上轉了一圈就走了。”

翠蓮把剪刀放回案板上,“他還會再來的。他打聽到的東西不夠,不會走。孫家布莊那邊知道地契可能在我手裡了。”王嫂子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把地契藏好?還是交出去?”翠蓮沒有回答。她把案板上裁了一半的布疊好收進櫃子裡,又把剪刀擦了擦放回抽屜裡。“我先去一趟縣城,找陳差役問問這塊地的事。他在縣衙能查地契底冊,如果那塊地在大壯名下,底冊上應該有登記。”王嫂子站著想了一會兒,“你一個人去縣城?路上萬一碰見孫家布莊的人怎麼辦?”翠蓮拍了拍手上的布屑,“我讓周大勇陪我去。”

第二天一早,翠蓮和周大勇套好馬車往縣城走。路邊的樹已經綠了大半,田裡的麥苗長到了腳踝高。到縣城的時候近午了,翠蓮先去了縣衙側門。陳差役在文書房裡,正埋在一堆卷宗裡翻找,看見她走進來抬起頭,一邊把桌上幾份散落的紙頁摞整齊一邊說:“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翠蓮把地契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布包開啟,紙頁攤平。陳差役低頭看了一遍,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對著光看了看硃筆批註的線條走勢。“這地是孫家橋村的,以前歸孫家布莊。後來轉到了你男人名下,可這道轉手沒有去縣衙登記過戶,只有一張私契。”他頓了頓,把紙放回桌上,“大壯沒有簽字,也沒有按手印,只有買家的名字,沒有賣方的人簽字。嚴格來說,這塊地現在還是孫家布莊的。孫家布莊要起訴,你收著這張紙沒有用。”

翠蓮站在桌邊,“可紙上寫了大壯的名字。”

“寫了名字不等於過了戶。你男人生前沒有去縣衙辦過戶手續,這塊地在縣衙底冊上還在孫家布莊的名下。”陳差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冊子翻開,指著一行字,“孫家布莊在縣衙登記的產業裡面有這一塊,名字是孫德厚。你男人叫柳大壯,底冊裡沒有他的名字。”翠蓮低頭看著冊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她看不懂那些字,可她能看見“孫德厚”三個字的位置。“那這塊地我拿不到手?”陳差役合上冊子,“拿不到。除非孫家布莊願意跟你私了,或者你找到當年辦這樁買賣的中人作證,證明你男人付了錢,只是沒過戶。可那個中人還活著嗎?大壯死了這麼多年了,他付給誰的錢?”翠蓮把地契疊好收進懷裡,“孫德厚這個名字,跟上次來找我的孫老闆是什麼關係?”陳差役重新坐下,“孫德厚是孫家布莊的老東家,上次來找你的那個孫老闆應該是他兒子。兒子在替他爹跑這件事。”

翠蓮站在文書房門口沒有立刻走。她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陳差役說的每句話都過了一遍——底冊上還是孫家布莊的名字,大壯沒辦過戶,孫德厚的兒子在替他爹跑事。她以前在大壯的遺物裡翻到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人名和一串日期,那張紙條後來被她燒了。如果當年那個中人也死了,她手裡這張紙就是一張廢紙。她攥著懷裡的布包,“如果我找到那個中人呢?”

陳差役靠在椅背上,“你要是能找到那個中人,能證明當年那筆錢已經付了,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那個中人如果不是鎮上的人,你找不到他,孫家布莊反咬一口說你偽造地契,你連這張紙都留不住。”翠蓮攥著布包的麻繩,麻繩的扎口在她指腹上壓出一道凹痕。“那我把這個底冊抄一份,帶回去慢慢查。”

陳差役拿起筆,把冊子上那行字抄在一張紙上遞給她。紙上的字不多,地名、人名、日期,三樣東西擠在一行裡,像三個被關在同一間屋裡的犯人。翠蓮接過紙疊好放進口袋裡,道了謝,轉身出了縣衙側門。周大勇正在巷口等她,看見她出來沒有立刻問,等她走近了才開口。“怎麼樣?”翠蓮把紙掏出來遞給他,等他把那行字看完,“地契沒用。大壯沒辦過戶,地還是孫家的。”周大勇把紙摺好遞迴給她,“那那個中人還能找到嗎?”翠蓮把紙收進口袋,“找不找得到都得找。找不到,這塊地就徹底跟我們家沒有關係了。”

回去的馬車上兩個人沒有說話。翠蓮坐在車板上,風從旁邊灌過來吹著她頭巾的邊角。太陽已經偏西了,把路兩邊的麥田照成一片毛茸茸的暗金色。

她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攥著那張紙條。她不知道那個中人在哪,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他死沒死。可她知道孫家布莊的人不會停,他們會繼續打聽,繼續試探,繼續挖。她手裡那張私契能撐多久,她心裡沒有底。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翠蓮推開門進了院子,在灶臺邊坐下來把那塊地契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紙頁被折得邊角起了毛,她撫了一下又疊好放回去。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灶臺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直了。她在油燈旁邊坐了一會兒,把那盞燈又撥亮了一些,讓火光照亮紙上那行模糊不清的硃批,像是要把那行早已乾透的墨跡重新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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