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58章 針腳里的名字(1)

作者:夜晚的狼·24天前

翠蓮從縣城回來之後,連著三天沒有出鋪子。她坐在案板前縫衣裳,針線走得不快,有時候縫完一排針腳會停下來。她在想那塊地的事,在想大壯活著的時候有沒有提過魯西那邊的事,在想那筆錢是誰付的,付給了誰。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大壯活著的時候話少,從來不跟她談錢的事,家裡有多少餘糧多少積蓄她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魯西那邊一塊從未聽過的地。

第四天下午,翠蓮把手裡的活做完了,疊好放起來,然後把案板上的碎布頭收進筐裡。她坐在凳子上,把櫃子裡那個布包拿出來,解開麻繩,把地契攤在案板上。紙頁摺痕處已經泛白了,硃筆批註的“已轉柳溝村柳大壯名下”那行字底下有一塊暗色的印跡,形狀不規則,像是水漬或油漬,在紙面上洇開了一片不規則的邊緣。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紙翻過來,對著窗外的光看背面。背面沒有字,可在左下角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行極淺的鉛筆印,像是有人曾經寫過什麼又擦掉了,留下的凹痕還隱約可見。

她湊近了仔細看,鉛筆痕太淺了,看不出是什麼字,可有一條短橫線,橫線下面有一個彎曲的筆畫,像是個字的底部。她把紙舉到日光底下換了好幾個角度,還是看不清。

她想了想,把紙平鋪在案板上,拿了一支削尖的炭筆,在凹痕處輕輕塗了一層。炭粉滲進紙面的凹槽裡,那行字慢慢顯了出來。不是一行完整的字,只有一個姓氏,連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隨手寫的。

姓氏的左邊隱約能看出半個偏旁,右邊是一豎一橫一彎鉤,筆畫舒展,沒有停頓的痕跡。姓氏的橫豎之間有一道極細的墨線,像是有人把這個姓氏寫下來之後又在上面劃了一道,準備劃掉又沒劃徹底。

翠蓮看著那個姓氏看了很久,然後把紙輕輕捲起來收回了布包裡。天黑以後翠蓮去了錢氏的偏院,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錢氏正在灶臺邊擇菜,聽完之後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那個中人,會不會是當年替趙老爺辦事的人?”翠蓮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趙老爺替孫家布莊辦事?”錢氏想了想,“趙老爺跟孫家布莊有過往來。他有一回跟人聊天的時候提起過一個人名,說那人腦子靈光,替孫家布莊在魯西那邊跑過腿,後來不幹了,回老家種地去了。他說那人姓顧。”翠蓮的心跳了一下,“姓顧?”錢氏點了點頭,“姓顧。他說那人是個忠厚人,就是膽子小,孫家布莊的活幹不下去。趙老爺說那話的時候帶著嘲諷,說忠厚人幹不了大買賣。”翠蓮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那個姓顧的,後來去了哪?”

錢氏把菜盆裡的水倒掉,“趙老爺沒說。可他說過一句,說那人回老家之後日子過得緊巴,有時候會託人捎信給他,想借點錢週轉。趙老爺借過兩回,後來不借了,說那人還不上。”翠蓮站起來,“你還能想起那個姓顧的叫什麼名字嗎?”錢氏低下頭想了想,“顧……顧什麼金。好像是金,又好像是進。趙老爺叫過他兩回,口音重,我聽不清。”翠蓮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把“顧”字和“金”或“進”字連在一起默唸了幾遍,把它們存放在舌根底下,還沒有完全合攏,像是在等什麼東西來把它們敲定。她把地契放回懷裡,謝過錢氏,轉身出了偏院。

第二天翠蓮託柳成在柳溝村附近打聽一下,有沒有姓顧的人,年紀在五十到六十之間,早年在外頭跑過買賣後來回村種地。柳成說行,他這兩天就去找。翠蓮囑咐他不要聲張,柳成點了點頭。

接下來兩天柳成沒有訊息。翠蓮照常開鋪子,照常裁布鎖邊。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聽巷口有沒有陌生的腳步聲,聽門外有沒有人停下來。孫家布莊的人還在鎮上,她知道的。他們沒有露面,不代表他們已經走了。他們把網撒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等她走過去的時候自動撞進去。

第三天傍晚,翠蓮正要鎖鋪子門,一個年輕後生走到門口,遞了一封信過來。“有人讓我帶給你的。”翠蓮接過信,“誰讓你帶的?”後生說,“一個穿灰衣裳的叔,在街口茶館讓我送來的。他說你看完就知道了。”後生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輕快,轉眼就消失在街口拐角。翠蓮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顧金貴,柳溝村西頭第三家。自己去,別帶人。”沒有落款。翠蓮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疊好放進口袋裡。

她站在暮色裡沒有動。信上沒有署名,可她知道是誰寫的——姓孫的還在鎮上。他沒有走遠。他一直在暗處看著,等她找到那個中人,然後在她找到之前先一步截住她。他給她報信,不是好心,是要讓她去,然後在那裡等她。翠蓮鎖好鋪子門,站在暮色中的長街上沒有立刻往巷子方向走,而是朝西邊看了一眼。那裡的屋簷和屋頂正被最後一層天光託著,像一排還沒收攏的翅尖。她把那封信疊好放進口袋裡,轉回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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