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把那封信看完以後放進了口袋裡。她沒有告訴周大勇信上寫的什麼,只說了一句“明天我要去一趟柳溝村”。周大勇正在井臺邊洗手,水聲嘩嘩響了一陣,他擰上水瓢直起腰,“我陪你去。”翠蓮說不用,大白天的,去去就回來。周大勇在圍裙上擦了手,“你要是去柳溝村,我送你去。我套車送你到村口,你辦完事我再接你回來。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翠蓮沒有再推,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兩個人就出了門。周大勇趕著馬車,翠蓮坐在車板上,懷裡揣著那塊包了布的地契。路上的人不多,地裡的麥子又長高了一截,風吹過去的時候一片一片地翻著綠浪。到了柳溝村口,翠蓮跳下車板,讓周大勇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等著,自己順著路往村西頭走。村西頭第三家是一座矮土房,院牆塌了半截,用樹枝子擋著。院門虛掩著,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曬著幾件舊衣裳,晾衣繩的一端綁在棗樹上,另一端系在窗框上。
翠蓮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板。門沒有開,她又敲了兩下,裡頭才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翠蓮說:“我姓李,從鎮上來的,想找顧金貴大叔打聽一件事。”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老頭六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黑棉襖,站在門縫裡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顧金貴?你找顧金貴幹什麼?”
“我有點事想問他。”
老頭沒有開門,他隔著門縫又看了翠蓮一眼,“顧金貴死了。年前走的,肺上的毛病,咳了大半年沒熬過去。”翠蓮站在門口,手還放在門板上。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他家裡還有人嗎?”
“有個閨女嫁到外縣去了,兒子在鎮上給人扛活,不常回來。”老頭說完這句話,門縫又合攏了一些,“你找他有什麼事?我跟他做了三十年鄰居,你要問什麼,問我也行。”翠蓮站在門口想了想,“顧大叔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柳溝村的柳大壯?”老頭透過門縫又看了她一眼,“柳大壯?那個癆病鬼?他死了好幾年了。”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顧大叔生前有沒有跟人提過,他替柳大壯辦過一塊地的過戶?”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把門拉開了一點,“你進來說。”翠蓮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很小,只有一垛乾柴和一口水井。老頭領著她進了堂屋,讓她坐在一條長凳上,自己在一張舊藤椅上坐下來。“你是柳大壯的什麼人?”老頭問。
“他媳婦。”
“哦。”老頭點了點頭,“顧金貴活著的時候跟我喝酒的時候提過一次,說柳大壯花了一筆錢託他買了一塊地,地是魯西那邊的,價格不貴,可手續辦了一半就卡住了。賣家那邊出了問題,地契是下來了,可過戶的手續一直沒有辦完。顧金貴說你男人來問過幾回,後來他身子不行了就沒再問。顧金貴也去催過,可那邊的人不接他的茬了。”翠蓮坐在長凳上,“那塊地的賣家是誰?”老頭想了想,“顧金貴沒說名字,可他提過一個姓孫的。他說那個姓孫的在魯西那邊有鋪子,財大氣粗,不把這點小買賣放在眼裡。地契是給了,就是不簽字,拖著。”
翠蓮把地契從懷裡掏出來,展開放在膝蓋上,“顧大叔有沒有說過,這塊地當初值多少錢?”老頭接過地契眯著眼看了看,“他說過一嘴,好像是說柳大壯攢了好幾年的錢,湊了一筆整數。地不值錢,可夠種。”翠蓮把地契疊好放回懷裡,“顧大叔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憑據?”老頭搖了搖頭,“沒有。他活著的時候就是憑一張嘴辦事的,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他死了,他說的那些話就跟他一塊埋了。”翠蓮站起來,“謝謝你大叔。要是有人問起你來過沒有,你別說見過我。”
老頭也站起來,“沒人來問我。這半年除了你,沒人踏過我這門檻。”
翠蓮出了老頭的院子,沒有馬上往村口走。她站在巷子裡把老頭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顧金貴死了,沒有留下憑據,買賣的經過只有他一張嘴說過,現在那張嘴也閉了。她手裡那塊地契上寫的還是孫家布莊的名字,大壯的名字沒有落上去。她走回村口的時候周大勇正蹲在老槐樹底下抽旱菸,看見她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怎麼樣?”“顧金貴死了。年前走的。”周大勇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地的事?”
“他說大壯確實付了錢,可過戶手續沒有辦完。顧金貴替大壯跑過幾趟,可孫家的人拖著不簽字,拖到大壯死了也沒辦成。現在顧金貴也死了,沒有憑據,沒有人證。”翠蓮站在槐樹底下,把自己手裡那塊地契掏出來,在暮色裡展開又捲上,“孫家的人知道這塊地還在孫家名下,所以他們在找我。他們怕我翻出什麼來,怕顧金貴在死之前留下了什麼話。”
她正說著,村口的小路那頭走來一個人。穿著灰衣裳,四十來歲,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翠蓮認出了那張臉——姓孫的。他走到離她們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老闆娘,我們又見面了。”他看了一眼翠蓮手裡露出來的紙角,又看了一眼她旁邊站著的周大勇,“你來柳溝村找顧金貴,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他說他死了。”
“人死了是可惜,可東西還在。”姓孫的往前走了兩步,“老闆娘,你手裡那張紙,是孫家的舊物。你留著沒有用,不如還給我。你拿它換不了什麼,可你拿著不放,孫家那邊會一直惦記著你。”翠蓮把地契收進懷裡,“你一直在跟著我?”
“不跟著你,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找到線索了?”姓孫的站定,兩隻手從背後拿出來,交疊在身前,“老闆娘,你挖了這麼久也該挖累了。那塊地的事,孫家那邊願意跟你商量,你開個價,地契換銀元,銀貨兩訖。你拿著紙也沒有用,縣衙底冊上沒有你男人的名字,你打官司打不贏。”翠蓮看了他片刻,“我不要錢。我只要一個說法。”
“你要什麼說法?”
“顧金貴死了,沒人能證明大壯付過錢。可你爹知道,當年的事是他經辦的吧?他要是不承認,我去縣衙翻底冊,翻到孫家布莊的舊賬本為止。
你爹能拖這麼多年不簽字,說明他留著尾巴。我會一根一根把它捋出來。”姓孫的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底下壓著一層沒有來得及散開的東西。“老闆娘,你比我想象的難纏。行,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來鎮東頭老劉家客棧找我。”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並不急著得到答案。翠蓮站在槐樹底下沒有動,看著他走遠了才把地契重新揣好。她和周大勇沿著來路走回馬車時,村口那棵槐樹的樹影已經拉得很長了,她的腳尖在每邁出一步之前都先探一探腳下的土,確認路是實的,才把整個人的重量交過去。
他先上了車板勒住韁繩等她,她爬上馬車之後把地契放在膝蓋上,紙頁被風吹得翹了一下角,她用掌心壓住了。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馬車掉頭往鎮上走。天色在車輪滾動中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她手裡那張紙被風翻了一下邊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