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60章 去魯西(1)

作者:夜晚的狼·1個月前

翠蓮在灶臺邊坐了一整夜。

她沒有點燈,就著灶膛裡慢慢暗下去的餘火,把白天的事過了一遍又一遍。顧金貴死了,沒人能證明大壯付過錢,孫家布莊的底冊上那塊地還是孫德厚的名字。姓孫的站在柳溝村村口說的那句“你拿著不放,孫家那邊會一直惦記著你”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她沒有在害怕,但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收攏又鬆開,像是在試握一件看不見的東西。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灶臺收拾乾淨,推開灶房門走出去。初春的晨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她先去偏院找錢氏,問她有沒有聽趙老爺提過孫德厚這個人。錢氏正蹲在院子裡澆那棵棗樹苗,手邊的水壺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提過幾回,說孫德厚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賬算得清,從不吃虧。趙老爺跟他做過一回買賣,回來之後罵了三天,說孫德厚在契紙上做了手腳,把他坑了。”錢氏放下水壺轉過頭來,“翠蓮,你要找孫德厚對質?”

“他不一定會見我。但他兒子在鎮上,我要先讓他帶句話回去。”翠蓮蹲下來,伸手撥了一下棗樹苗根部被水衝松的土,“我要去魯西一趟,當面問孫德厚,那塊地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兒子在鎮上拖著不簽字,我去找他老子。”

錢氏蹲在她對面,隔著那棵小苗,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地蹲著。“你一個人去魯西?那地方你從來沒去過,路遠,人生地不熟。孫德厚在那邊有鋪子有人,你去了就是進了他的地盤。”

“所以我得讓他兒子先帶話回去。讓孫德厚知道我要去。我不偷偷摸摸地去,我要讓他知道我來了。”

翠蓮從偏院出來之後直接去了鎮東頭老劉家客棧。姓孫的還住在那裡,掌櫃說他在樓上靠裡的房間。她上了樓,在門口站定,敲了兩下。門開了,姓孫的站在門內,穿著一件白綢褂子,頭髮梳得齊整,像是剛起床不久。他看見翠蓮站在門口,嘴角先動了一下。“老闆娘想通了?”

“你給孫德厚帶句話。就說我要去魯西找他,當面問那塊地的事。他不見我,我就去縣衙翻底冊,翻到他見為止。”姓孫的靠在門框上,把兩隻手抄在袖筒裡,歪著頭看她。“老闆娘,你一個人去魯西?你男人不去?”

“他去不去是我說了算,不是你。”

“行,話我帶到。”他讓開門框,側身示意她進來,“你要不要進來坐坐?我讓人沏壺茶,路上要準備些什麼,我幫你出出主意。你一個婦人家跑那麼遠,連路都不認得。”

“不用。”翠蓮站在門口沒有動,“你帶話就行。”

她轉身下了樓,出了客棧。姓孫的站在樓上窗邊,從窗戶看著她走過街口拐了彎才拉上窗簾。

翠蓮回到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套馬。他聽見院門響直起腰來,“你去客棧了?”翠蓮蹲在井臺邊舀水喝,“我去找姓孫的了。我讓他帶話給孫德厚,說我要去魯西當面找他。”周大勇的手在肚帶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收緊。“什麼時候走?”“越快越好。趁姓孫的還沒有把訊息遞回去,我先到一步。”

周大勇把肚帶勒緊,拍了拍馬肚子,“我跟你去。魯西路遠,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翠蓮站起來,把水瓢放回桶裡。“你跟我去了,鋪子怎麼辦?馬怎麼辦?”

“鋪子關門幾天。馬讓王嫂子幫忙喂兩天。”周大勇從車板上解下一根新編的麻繩,繞了兩圈收在手裡,“你一個人去魯西,進了孫德厚的地盤,他要是動硬的你怎麼辦?”翠蓮站在井臺邊,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長長的一道。“所以我才要你快去快回,趁他兒子傳話之前先到。”周大勇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開始收拾乾糧和水囊。翠蓮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彎腰往布袋裡裝餅子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低頭把手上的水珠在褲腿上擦乾。

當天下午翠蓮去偏院跟錢氏說了一聲。錢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聽完了之後放下手裡的溼衣裳。“你什麼時候走?”“明天一早。”錢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房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翠蓮。“我存了一點錢,不多,你路上用得著。”翠蓮推開她的手,“你自己留著用。”

“你拿著。你幫了我那麼多,我不能幫你什麼。”錢氏把小布包塞進翠蓮手裡,“你去魯西,人生地不熟的,身上沒錢不行。”翠蓮攥著那個布包,布包不重,邊角被錢氏的手攥得溫溫的。她攥了一會兒才收進懷裡。

天快黑的時候翠蓮又去了一趟布料鋪子,跟周姐說了要出遠門的事。周姐正在算賬,聽完放下筆,“去幾天?”“來回五六天。”周姐點了點頭,“鋪子我給你看著,有人來問你就說出門辦貨去了。別讓人知道你去了魯西。”翠蓮說知道了。從布料鋪子出來天已經全黑了,燈籠都點上了,黃澄澄的光落在青磚地上。她站在街口看著那些燈籠的光鋪了一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家走。

夜裡翠蓮和蓮花也見了一面。蓮花抱著杏花站在巷口,杏花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蓮花的肩窩裡。“姐,你路上小心。孫家那人在魯西待了那麼久,你去了別跟他硬來。”翠蓮伸手摸了摸杏花的後背,“我知道。我就是去問一句話,問完就回來。”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大勇已經把乾糧和水都裝好了,灶臺上擱著兩個布包,一個是給她帶衣裳的,一個是路上吃的。他蹲在灶臺邊把水囊的塞子緊了緊,舉起來晃了晃,確認沒有漏。

翠蓮在他旁邊蹲下來,拿過那個水囊捏了一下,皮囊是軟的,水灌得滿滿當當的。她把水囊放下,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把兩個人的臉照亮了,她看著火苗把灶膛裡那根乾柴一寸一寸地吞進去。

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誰都沒有說話。翠蓮伸手把水囊重新拿起來,貼了一下臉頰,冰涼的皮面貼著皮膚,激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她把水囊放回灶臺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天。月亮掛在天上,細細的一彎,像是被雲層削薄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院牆上方那根枯枝晃了一下。她站在月光裡沒有動,站著聽了一會兒遠處隱約的狗叫聲,然後走回灶房,在周大勇旁邊蹲下來,伸手又添了一根柴。灶膛裡的火重新旺起來,把兩個蹲著的影子重新投在身後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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