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61章 到達魯西(1)

作者:夜晚的狼·27天前

天沒亮翠蓮和周大勇就出了門。馬車出了鎮口的時候天邊還只有一線灰白,路兩邊的莊稼地裡籠著一層薄霧,麥苗的葉尖上掛著露水。周大勇坐在前頭趕車,翠蓮坐在車板上,懷裡抱著那個裝了乾糧和地契的包袱,膝蓋上搭著一件舊棉襖。路遠,從鎮上到魯西要走上兩天。第一天中午在路邊歇了一回腳,啃了幹餅子喝了水囊裡的水,又繼續趕路。傍晚的時候路過一個小鎮,在鎮口找了家便宜的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又接著走,路比前一天難走,有一段正在修,坑窪不平,車軲轆軋在碎石子路上顛得人坐不穩。翠蓮把包袱抱在懷裡,一手攥著車板邊緣的木條,骨頭被顛得發酸。

太陽偏西的時候,周大勇勒了一下韁繩,指著前方遠處一片灰濛濛的屋頂。“魯西縣城快到了。”翠蓮從車板上直起身,眯著眼朝那個方向看了一陣,只覺得那些屋頂的輪廓在暮色裡黑沉沉的,像是貼在天邊的剪影,又密又沉。

魯西縣城比鎮上大了不少,街寬,人也多。周大勇把馬車停在布莊附近的一條巷子裡,兩個人下了車。翠蓮把包袱重新系緊,問了一個路邊的攤販孫家布莊怎麼走,攤販指了個方向說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往右拐就到了。翠蓮道了謝,和周大勇順著那條路走過去。孫家布莊門面很寬,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字是燙金的,在暮色裡依然醒目,邊角擦得乾乾淨淨,不像舊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板上的漆面磨得發亮,像是常常有人乘坐的。翠蓮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頭比外面看著更大,櫃檯長,貨架高,幾匹綢緞掛在架子上,顏色從淺到深依次排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夥計,看見翠蓮進來先打量了她一眼。“您買布?”翠蓮站在櫃檯前面,“我找孫德厚。我是從河橋鎮來的,姓柳。”夥計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您稍等,我去通傳。”他轉身進了後堂,腳步邁得快,簾子在他身後晃動時發出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翠蓮和周大勇站在櫃檯前面等了一會兒。後堂的簾子掀開,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綢緞長袍,腰板挺得直,臉上的皺紋不深,眼睛裡有神光,看著不像七十歲的人。他走到櫃檯後面站定,目光從翠蓮臉上移到周大勇臉上,又移回翠蓮臉上。“你就是從河橋鎮來的翠蓮?我兒子讓人帶話給我了,說你來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他的聲音不像他兒子那麼滑,帶著一種年邁的乾燥和堅定,像是說出去的話就不會再收回來。“你來找我,是為那塊地的事吧?”

翠蓮把包袱開啟,拿出地契,放在櫃檯上。“這塊地是柳大壯付了錢的,只是沒有辦完過戶手續。我想問你,為什麼不簽字。”

孫德厚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沒有拿起來,目光像一把平放的尺子,從紙面的一頭移到另一頭。“這塊地確實是柳大壯付了錢的。可他沒有辦完手續,沒有去縣衙登記,沒有過戶。我簽了字,他也沒有來辦結尾的手續。他死了,這張紙就是一張廢紙。”翠蓮站在櫃檯前面,“那筆錢呢?你收了錢,字不籤,手續不辦,錢也不退?”

孫德厚看著她,把手搭在櫃檯上。“那筆錢,我退了。”

“退給誰了?”

“退給顧金貴了。他說柳大壯反悔了,不買了。我把錢退給了顧金貴,地契他還給我,就是現在你手裡拿的這張。”翠蓮把紙又往前推了一寸,“顧金貴死了。你說你退了錢,你有人證沒有?”

孫德厚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從櫃檯上收回去,背在身後。“那年的事快六年了,經手的人都散了,顧金貴死了,你說那筆錢有沒有人證?我沒有留底。可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翠蓮盯著他,“你兒子在鎮上到處打聽我,翻我男人的墳,查我男人生前的事。如果他只是為了確定那筆錢退沒退,何必挖墳?他要找的是地契,要在我之前把這張紙找回去撕掉。”

孫德厚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被她的語氣激怒,也沒有顯得慌張。他低下頭看了看櫃檯上的地契,伸出手指撥了一下紙角。“這張地契當年賣價不高,現在也值不了幾個錢。你要是覺得吃虧,我給你補一筆錢,你把地契留下,這事就算了。”翠蓮把地契收回來疊好,放回包袱裡。“我不要你的錢。我來就是問你一句話——你退錢給顧金貴的時候,他在收據上簽字了沒有?還是你只是口頭說說?”

孫德厚的手指在櫃檯上停住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話在嘴裡含著,猶豫該不該吐出來。“翠蓮,你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也有聰明人的難處——你把一件小事翻大了,吃力不討好的還是你自己。”翠蓮把包袱背好,“我不覺得吃力。

我只覺得你欠我一個說法。”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門口走去。周大勇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布莊。走出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孫德厚的聲音:“翠蓮,你要是願意,明天來布莊一趟,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翠蓮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她跨過布莊的門檻走進暮色裡,身後的門在她邁過臺階之後才慢慢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合頁響動。她走在暮色中的長街上,腳步堅定,每一步落地時腳跟都先著地,像是踩進了一條已經鋪好的路。

兩個人走過兩條街之後放慢了步子。周大勇走在她旁邊,伸手接過她肩上那個沉重的包袱。“他說明天要跟你談。”翠蓮把包袱換到他手上,“他怕了。他不怕縣衙,不怕顧金貴死了沒人證,可我怕我留在這不走了。

他沒想到我會親自來魯西,他以為我會託人傳話或者寫信,可他看見我站在櫃檯前面的時候,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他不習慣有人追到他門口來。”周大勇在暮色中看了她一眼,“他明天要是拿錢砸你,你怎麼辦?”翠蓮走在他旁邊,“他說他退了錢給顧金貴。顧金貴死了,錢去哪了沒人知道。

他要是拿錢來堵我的嘴,說明那筆錢根本沒退。”她說完這句話以後腳步沒有放慢,兩個人並肩走在魯西縣城已經亮起燈籠的街道上,影子被燈光拉成一長一短,落在青磚地面上交疊又分開,像一頁紙被翻過去又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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