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歲半”我說,為了增強自己的可信度,我又加上一句:“我已經上小學了”。
中年警察摸了摸我的頭,站起身對姥姥說:“阿姨,您也別太著急,我們會繼續調查這件事,也會留意你們說的這個情況,一旦有於文杉同志的訊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這段時間,你們要是想起什麼線索,也可以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警察們走了,我還是不甘心,追到樓梯口,趴在樓梯扶手上對他們大喊:“一定是花瓶姑娘,是她把小舅舅帶走了!你們一定要找到她!”年輕警察回過頭,對我擺了擺手,他的帽簷下露出兩道很濃的眉毛。
天色已經暗了,但我們都忘了開燈,姥姥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突然,她大聲地痛哭起來。
姥姥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毫無顧忌,毫不遮掩,整個人都在顫抖,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淒厲。
我想上去抱抱姥姥,可是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邁不動。我被她的哭聲震懾住了,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可是嘴巴張開又合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姥姥的哭聲讓我慌亂不已,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一定要去確認。我草草向姥姥打了個招呼,獨自跑出了家門。
我一個人瘋狂地跑,瘋狂地跑,晚上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絲寒意。路邊的一隻黃狗被我驚動了,汪汪地叫著,路兩旁的白楊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突然,我腳下一滑,摔了一跤,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膝蓋擦破了皮,微微滲出血來,把藍底白花的裙襬染紅了一小片。
但我來不及哭,草草拂去膝蓋上的沙土,繼續往前跑。
我跨過那條廢棄的鐵軌,在即將黯淡的暮色中,它像一條冬眠的蛇,寂寥又陰森。鐵軌生了鏽,枕木已經腐朽,有幾處地方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的碎石。
從我記事起,這條鐵軌就已經廢棄了,大人們總說從前是有火車從這裡經過的,但那些故事對我來說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
我從沒有一個人跑得這麼遠過。
當我氣喘吁吁地站在公園的空地上時,這裡已經空空蕩蕩。那個巨大的紅色帳篷消失了,連同帳篷裡那些奇怪的人們,那隻手心有十字形傷疤的猴子,那個穿著紅裙子的花瓶姑娘,全都不見了。
地上只留下一些雜亂的腳印,幾片被風吹散的彩色紙屑,還有一個壓扁了的易拉罐,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我平時最喜歡踢易拉罐了,但我今天無心於此。我跑到旋轉咖啡杯旁邊,這裡有一個賣票的老大爺,他正坐在椅子上,收拾著手裡的票根。
我扶著旋轉咖啡杯的欄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地問他:“爺爺,那個……那個紅色的帳篷呢?就是……就是有花瓶姑娘的那個帳篷,他們走了嗎?”
老大爺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說的是什麼,問道:“你是說那群耍猴的人啊?”我點點頭,老大爺一揮手,好像要掃走遠處的塵埃似的說:“走了,已經離開柳鎮,去別處演出了。”
我焦急地喊道:“花瓶姑娘是假的,她有手有腳,能走路。”
老大爺定睛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床一側的空洞:“小丫頭還挺聰明,他們就是一群騙子,專門騙老百姓的錢,咱們可別上當,哪有什麼花瓶姑娘。”
我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早上就不在了,”老大爺想了想又說:這種走江湖的,哪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演個三五天就挪窩了,不然哪來的新鮮勁兒?”
“玩不玩?”老大爺揚一揚手中的票問我。我搖搖頭。
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趴在欄杆上喊:“我要買票”。老大爺站起來去招呼他,不再與我說話。
我無助地站在空曠的公園中心,四下望去,遠處滑滑梯上,幾個小孩正排著隊一個一個地往下滑,咯咯的笑聲在暮色裡飄來飄去。蹦床上也有兩個孩子,跳得老高,頭髮在風裡飛揚。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紅色帳篷消失了,沒有人注意到花瓶姑娘走了,更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小舅舅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傷口,遲到的痛感慢慢襲來,我突然覺得心裡湧上一團從未有過的委屈,這委屈比6歲半的我還要大。
我撲通一下蹲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哭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