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火車。醉酒。體育老師。
我想起了一個畫面,一個像是從時光縫隙裡漏進來的畫面——我和孫爺爺坐在他家陽臺上,一起看著他的鴿子。孫爺爺對我講,曾經柳鎮有一個體育老師臥軌而死,出殯時他主持了喪禮。
現在提起這件事,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小時候的獵奇心,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這件事……對老鐵中的關閉影響很大嗎?”我問。
沈老師點了點頭:“是。這件事之後,上面來調查,發現老鐵中有很多問題……校舍老化、師資不足、管理混亂……加上生源一直在減少,就決定關了。1986年,老鐵中正式裁撤。”
“那位死去的體育老師,您記得他的名字嗎?”我小心地問。
沈老師沈吟了一會兒,說道:“我記得……姓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猛地一下抬頭說:“我想起來了,是姓徐,叫徐東海。”
1984年。我默默計算起來,那時小舅舅正好十八歲,以前的學生是7歲入學,那時正在上高二。
“那位徐東海老師有沒有家人?有沒有孩子?”我突然記起孫爺爺曾經告訴我,體育老師出殯的時候,他的妻子執意要求給他換上一身黑西裝。
“有個女兒,”沈老師說,“他出事的時候,他女兒好像才十幾歲,也是老鐵中的學生。後來他老婆帶著女兒離開柳鎮了,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女兒。
我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我下意識地看了吳懷硯一眼,她身體微微前傾,墨鏡朝著沈老師的方向,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聽著。
“沈老師,”吳懷硯說,“您還記得徐老師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
沈老師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他說,“那時候我只教數學,不太關心這些。而且……這件事,大家都不願意提起。”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問了沈老師一些關於老鐵中的其他事情。他記得的不多,畢竟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而且他年事已高,很多記憶都模糊了。
臨走的時候,吳懷硯忽然問:“沈老師,您一個人住嗎?”
沈老師笑了笑,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老伴走了三年了。兒子在烏魯木齊工作,說要接我過去,我不想去。我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大半輩子,走不動了。”
吳懷硯從隨身的布包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匹用黃色的紙折成的小馬。她把小馬放在沈老師的手心裡,說:“沈老師,這個送給您。祝您身體健康。”
沈老師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小馬,楞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吳懷硯,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把小馬小心地揣進襯衫口袋裡,拍了拍,說:“謝謝你,孩子。”
我們從沈老師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我對段老師說:“段老師,謝謝您陪我們來。”
段老師擺擺手說:“沒什麼的,不過……”她頓了頓說:“沒想到我在柳鎮這麼多年,有些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在巷口告別的時候,段老師說:“穀雨,我下週就要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到隔壁縣去了,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會盡量幫你的。沈老師那邊,我也會幫你留意,要是他想起什麼,我就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連忙說:“謝謝段老師,這些日子,真是麻煩您了。”段老師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客氣,你是我的學生,我幫你是應該的。你一定要堅強,一定要找到你小舅舅……的訊息。”
我挽著吳懷硯的胳膊,在夕陽下慢慢地走著。一路上我都在想,1984年,也就是我出生的那年,柳鎮到底發生過多少不為人知的往事?這些事和幾年後小舅舅的失蹤,又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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