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允珩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吳渭關上門，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在床邊坐下來。暖氣片烤的他後背熱乎乎的，他對著窗玻璃呵了一口氣，上面的霜開始融化，化成水珠往下淌。透過那一條被水珠劃開的縫隙，他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爸爸。他爸是上吊死的。
他爸死的時候，吳渭才九歲。那天他從學校回來，看到家門口圍了一堆人，有人哭，有人嘆氣。他擠進去，看到他媽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他爸的一隻鞋，哭得背過氣去。
那天被批鬥回來，他爸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反革命分子”。他爸把木牌放在桌上，把自己洗乾淨，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用一根繩子把自己掛在了後院的老槐樹上。
他爸死了以後，他媽帶著他和妹妹改嫁。繼父是個老實人，不愛說話，對他不算好也不算壞。但那個年代，每家每戶的日子都過的緊巴，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負擔。
吳渭慢慢大了，個子高了，飯量也大了，繼父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他媽夾在中間，兩頭為難。後來她跟吳渭說：“你爸的老戰友在新疆，你去投奔他吧。不是媽不要你，是……”
她沒說完，就哭了。
吳渭沒有哭。
他的東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臨走的時候，他妹在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塊饃，遞給他。他把饃揣進口袋，摸了摸妹妹的頭，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
現在，他坐在柳鎮機務段單身宿舍的床上，窗外是白茫茫的戈壁灘，暖氣片噝噝的響，搪瓷缸子還是嶄新的，沒有掉漆。
他想，這就是他的新生活了。
過了幾天，司機學員培訓開始了。
同一期參加培訓的有四五個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培訓的第一天，教員讓大家做自我介紹。輪到吳渭的時候，他說：“我叫吳渭，陜西來的。”說完就坐下了。
旁邊一個圓臉的小夥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吳渭並不知道，是自己帶著黃土味兒的口音惹人發笑。
很快，吳渭就發現，這些學員都是鐵路子弟，從小在柳鎮長大，父輩要麼是火車司機，要麼是鐵路上的其他職工，對於火車、對於機務段，都有著天然的熟悉感。
他們在一起談論著火車的型號、機務段的趣事，談論著各自的父輩，笑聲爽朗，而吳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站在他們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學徒的第一階段是跟班學習。
吳渭被分到了一臺老式的蒸汽機車上，孫允珩孫叔就是他的師父。孫叔話不多，嘴裡總是叼著一根菸，菸灰掉在爐膛前的地板上，他也不撣。他帶著吳渭上了車頭，指著那些銅管、閥門、儀表，一個一個地告訴他叫什麼、幹什麼用。吳渭跟在後面，拿著一個小本子，拼命地記。
車頭裡很熱，爐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熱氣從各個縫隙裡往外冒，和外面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氣撞在一起，在車窗上凝出一層厚厚的白霜。
“司機這個活，”孫叔抽了一口煙，說，“不是開火車就完了。開火車之前，你得先學會燒火。”
吳渭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往爐膛裡添煤。煤塊要碎，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一鍬一鍬地剷起來，對準爐膛口甩進去。甩的時候要用力，要把煤均勻地撒在燃燒的煤層上，不能堆成一堆，也不能漏到外面。
吳渭第一次站在爐膛前，熱浪撲面而來，燙得他臉發疼。他鏟了一鍬煤，甩進去，煤塊砸在爐膛壁上，彈出來幾塊，落在地板上。孫叔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又鏟了一鍬，這一次用力了一些，煤撒開了，但有一半落在了爐膛外面。
孫叔把煙叼在嘴裡，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鐵鍬。
“看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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