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回到2008】
吳渭說完最後一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那天的柳鎮沒有月亮,雲層很低,壓在這座即將消失的小鎮上空,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棉布,把所有聲音都吸了進去。
吳懷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絞得很緊,指節泛白。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一種劇烈的、失控的顫抖,從她的骨頭裡細密地往外滲出來。
她的腦子裡塞滿了東西,是一些雜亂的畫面。戈壁灘上三個少年的影子,器材室裡月光下的側臉,鐵軌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火車頭燈從霧裡衝出來的光。
那些畫面像電影膠片一樣,一幀一幀地在她的眼前閃過,每一幀都帶著1984年的顏色——灰黃的、深藍的、鐵鏽色的。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拽進了那個年代,那個她還沒有出生的年代,那個她爸爸只有十八九歲的年代。
“爸。”吳懷硯開口了,聲音沙啞,“那之後,您見過於文杉嗎?”
吳渭搖了搖頭,沒有抬頭。他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像一尊被人遺忘了很久的雕塑。他的頭髮全白了,似乎比昨天更白,像是那些秘密從他的身體裡被掏出來之後,把他染白了。
“他畢業以後,學了會計,在柳鎮的一個單位上班。”吳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巡道的時候,偶爾能在鐵路上碰到他。他不怎麼說話,我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走過去,輕輕點個頭。”
“他沒有問過您崔曉燕的事?”
吳渭沉默了一會兒。
“問過一次。他問我,崔曉燕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說是。他問我她葬在哪裡。我說不知道。”吳渭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黑暗,“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走了。從那以後,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他連點頭都不點了。就那麼走過去,像不認識一樣。”
“他有沒有提過別的?”吳懷硯的聲音發緊,“比如他工作以後的事?”
吳渭搖了搖頭。
“爸,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吳懷硯蹲在吳渭的身旁,隔著墨鏡看著他的眼睛,“無論如何,對我來說,你是個好爸爸。”
吳渭的眼淚再一次決堤,開始嚎啕大哭。
我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窗外天還沒亮透,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我不知道昨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躺在床上之後翻了很久的身。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重,但很急。
我翻身下床,踩著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吳懷硯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墨鏡架在鼻樑上,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硯硯,你怎麼這麼早來了?”我側身讓她進來。
吳懷硯走進穀雨的臥室,在床邊坐下,我關上門。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一下。我在她旁邊坐下,等著。
“昨晚,”吳懷硯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我爸全都說了。”
我沒有接話。
吳懷硯把墨鏡摘了下來,放在茶几上。她的眼睛閉著,眼瞼微微發紅,睫毛在微微顫動。
我沒有說話,靜靜坐著,聽著吳懷硯把吳渭昨晚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轉述給我。吳懷硯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像是在唸報告,把那些最殘酷的事情用最冷靜的語氣說出來。但我能聽到她聲音底下藏著的東西——那種把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要花很大力氣的東西。
戈壁灘。三個人。崔曉燕。徐東海。器材室。懷孕。溫佩君。火車站。手術。反悔。待產。回家。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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