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柳樹的柳鎮》【第48話:七月半】(2)

作者:李喜兒·3個月前

“我幫你剪。”我說

崔曉虎看了我一眼,從筐裡抽出一張黃紙遞給我,又進屋拿了把剪刀。我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把紙折成幾折。紙很薄,我剪了幾刀,紙條寬窄不勻。吳懷硯也蹲下來,對我說:“我來吧。”

我把剪刀給她,她剪的很仔細,比我剪得勻。

我們三個人蹲在院子裡,誰都沒有說話。剪刀在紙上游走,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竹筐裡的彩色紙條越來越多,崔曉虎數了數。“夠了。”他把剪刀放下,把剪好的紙條攏了攏,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傍晚我去地裡,你們要是想看,就跟著。”

“你們查到了什麼?”崔曉虎突然問。

我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查到了……害她的人。”

崔曉虎的肩膀繃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們手裡的花和紙錢,過了好一陣子,他說:“走吧”。

他從牆角拿起一把鐵鍬,又從門框上取下一掛紙錢,用一根細繩捆好,夾在腋下。他帶我們從村後的一條小路上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邊的雜草越來越密。棉花地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幾叢駱駝刺和灰白色的石頭。腳下的小路是碎石和沙土鋪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崔曉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被風吹散了一些。

“我姐的墓,不在公墓。”他說,“年輕橫死的,不能進祖墳。不能跟我爸媽葬在一起。不吉利。”

吳懷硯走在我旁邊,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有點緊。風把她耳鬢的長髮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貼在墨鏡上,但她沒有伸手去撥。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前面的路幾乎看不清了。褲腳掃著地上的砂礫,發出沙沙的聲響。崔曉虎用鐵鍬劈開擋路的駱駝刺,步子慢了下來。

“就是這兒了。”崔曉虎停下來。

我抬起頭,看到了那座墳。

很小,很小。不像一座墳,更像一個土堆。土堆上長著灰綠色的野草,有些已經枯黃了,趴在土上,像一層乾裂的皮膚。沒有墓碑,沒有碑文,沒有名字。只有一塊不規則的石頭立在土堆前面,石頭上什麼都沒有刻。

崔曉虎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拔了墳頭的草。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草拔完了,他又用手把土堆上的裂縫抹平。

我蹲下來,把百合花放在墳前的石頭旁邊,吳懷硯也把她買的那束百合花放在旁邊。兩束白色的花挨在一起,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像是兩個在寒夜裡相依為命的人。

吳懷硯蹲下來,從布袋子裡掏出紙錢和香。她把一沓紙錢放在地上,用手比劃了一下位置,又拿起來,重新放。她把三炷香湊到面前,用打火機點著。香頭的火光亮了一下,又滅了,青灰色的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我不知道該叫你曉燕姐姐還是曉燕阿姨,”她的聲音很輕,“我們來看你了。”

崔曉虎把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裡。火不大,紙錢捲起來,邊角發黑,被火吞進去,吐出一片灰燼,被風吹起來,飄到半空中,旋轉著,越飄越遠,像一隻灰色的蝴蝶。我跪下來,把那幾沓紙錢也放進火裡。火苗跳了一下,舔著紙錢的邊緣,那些紙錢變成灰,飛起來,飛得很高,高到我看不見。

我閉上眼睛。耳邊響起孫爺爺的話:“你燒的時候要畫一個圈,留一個缺口,朝著北方。孤魂野鬼才知道那錢是給他們的。你的心要誠,心誠了,他們就收得到了。”

我在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崔曉燕,想象著她的臉,她十八歲時站在戈壁灘上被風吹起頭髮的樣子。

紙錢燒完了。火滅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風吹過來,灰燼飛起來,有的落在墳頭,有的飄到了遠處,消失在了昏黃的戈壁灘裡。那兩束白色的百合花安靜地靠在石頭上,站在那座沒有名字的墳前,像兩盞小小的、倔強的燈。

崔曉燕,你看見了嗎?有人來看你了。

我們代表自己,也代表你曾經最好的兩個朋友,兩個願意為你改變人生的朋友。

我們在墓前安靜地佇立了一會兒,崔曉虎說:“走吧,跟我回家吧。”

崔曉虎讓我們在屋裡坐下,自己去燒了一壺水,給我們一人倒了一碗。碗是白瓷的,碗口豁了一個小口,茶水有些澀,是磚茶,煮得很濃,顏色深得像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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