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五月初七,劉裡忙已經站在易州城頭望了整整一個時辰。晨風從拒馬河方向灌進來,吹得城頭那面白底黑字的「漢」字大旗獵獵作響,旗角凍了一冬的冰片已經化盡,此刻在日光下一陣陣翻卷,遠看像燒起來了一樣。
兩千四百名士卒列成方陣,刀槍在晨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劉裡忙站在點將臺上,身披半舊鐵甲,腰間懸著那柄從完顏阿里罕身上扒下來的金軍彎刀。他目光掃過臺下,盧德祥、盧德瑞兄弟站在隊伍前列,身後是盧家莊的五百莊丁,人人裹著孝布。去年金兵在盧家莊屠村後,這些莊丁至今沒脫喪服。
「弟兄們!」劉裡忙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晨風,「去年冬天,俺們扒了金狗的鐵路,燒了范陽兵站,涿州城外的金狗縮在城裡不敢出來。可金狗又修好了鐵路,糧草也運來了,金狗又騎到了咱頭上。今兒個,俺們要幹一票大的!拿下澤伴鋪,合圍涿州,把金狗在燕京南面的門牙,一顆一顆拔乾淨!」
「拔乾淨!」臺下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山間的宿鳥驚飛。
他身後,耿京正在城下清點人馬,賈延凱在淶水方向傳來最後一道確認訊息:降卒帶路的那條獵徑,還能走。
「官人,」盧天仙從城樓臺階走上來,手裡捧著一碗熱粥,「吃了再走。」她穿著一件窄袖青布衫,腰間繫著那條從盧家莊帶來的舊布帶,布帶上彆著一柄短刀。劉裡忙接過碗,三兩下喝完,把空碗遞回去。他轉身往城下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老丈人那邊,要是金狗來搜,別硬頂,帶人進山。」
盧天仙點了點頭。她站在城樓上,看著劉裡忙翻身上馬,帶著盧德瑞、盧德祥兩兄弟並三百莊丁,沿著拒馬河南岸的官道向東而去。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枯黃的麥茬上拖出幾道緩慢移動的黑色。一千二百名大房山嫡系隨後開拔。人人裹著從金軍屍體上扒來的皮甲,腰間別著短刀,肩上扛著削尖的竹槍,一路上沒人說話。
申時,劉裡忙部抵達淶水縣城。這座城半年前就被義軍拿下,如今是劉家軍東進的前沿據點。城頭哨兵看見大房山的旗號,早早開了南門,隊伍魚貫而入。劉裡忙在城門口勒住馬,展開蘇文謙去年冬天留下的手繪輿圖,手指點在鐵路沿線上那個被紅圈標記的位置:「澤伴鋪旗莊,在高碑店北五里,卡著涿州通往定興的官道。莊裡駐著正黃旗一個蒲輦的籤軍,不到一百人,多是去年冬天被咱洗劫過定興之後才補來的新兵。莊後糧倉囤著從河間府運來的三百石粟米,那是涿州金狗下半年的口糧。斷了它,涿州城裡的人就得餓肚子。」
盧德瑞湊過來:「大當家,莊裡的籤軍,什麼底細?」
「守將是個漢軍千戶,姓簡,原是定興縣的衙役,金兵來了剃了頭,當了旗丁。」盧德祥站在劉裡忙身後,介面道,「手底下百來號籤軍,多半是本地人。俺們莊上有人認得其中幾個,說是心裡還向著大宋。莊牆不高,倒是新砌的,土坯外頭還包著磚,大概是去年冬天定興被洗劫後趕著加固的。莊門緊閉,望樓上掛著兩面正黑旗。」
「那便是可爭取的。」劉裡忙收起輿圖,「不急著打,先圍住,喊話。能降就降,不降再打。」
次日寅時,隊伍沿著拒馬河南岸的官道向西疾行。兩個時辰後,前鋒抵達澤伴鋪旗莊外三里的一片楊樹林。莊外官道上有新壓的車轍印,是往涿州方向去的運糧車留下的。盧德祥貓著腰從林子裡摸回來:「大當家,瞅清楚了。莊裡哨兵換崗的時辰是辰時、午時、酉時。這會兒正是午時換崗,莊門會開一條縫,進出的人多,守備最松。」
劉裡忙點頭,對盧德瑞道:「你帶五十人,扮成從定興逃來的潰兵,去叫門。記住,越狼狽越好,就說定興又讓髪匪洗了,你們是拼死逃出來的。」
盧德瑞咧嘴一笑,抹了把灰土在臉上,帶五十個精幹的莊丁鑽出楊樹林,跌跌撞撞往莊門跑去。他們身上的皮甲劃了幾道口子,有人的胳膊用布條吊著,有人的刀鞘空著,演得逼真。
「開門!快開門!」盧德瑞用生硬的漢話朝城頭嘶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恐,「定興丟咧!髪匪來了好幾千人!俺們是逃出來的!」
望樓上的哨兵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城下約莫五十人,衣甲殘破,旗幟歪斜,確實像是潰兵的模樣。簡千戶在莊內猶豫了片刻,終於下令:「開側門,放他們進來。」
側門開了一線。盧德瑞率人擠進去,剛過門檻便暴起發難,一刀砍翻門卒。身後的莊丁紛紛拔出藏在衣甲下的短刀,直撲莊門。城外楊樹林中,劉裡忙看見側門處火光一閃,一揮手,主力如潮水般湧出。
莊內的籤軍們正在吃午飯,聽見動靜衝出營房時,莊門已經被盧德祥帶人控制住了。簡千戶光著膀子從後院衝出來,迎面撞上劉裡忙,被一刀背砸翻在地,綁了手腳拖到莊中。籤軍跪了一地,被繳了械。
劉裡忙命人將俘虜召集起來,大聲道:「你們都是漢人,被金狗逼著當兵。今兒個俺不殺你們。想跟俺走的,編入輔兵,發糧發餉;想回家的,割了辮子,領路糧走人。」
三百籤軍裡,大半願意留下,願意回家的卻只有幾十號人。糧倉開啟,黃澄澄的粟米堆得頂到梁,夠義軍吃一個月的。劉裡忙命人連夜將糧草裝車,對盧德瑞道:「糧倉的粟米,裝車運回大房山,一粒不留。莊牆拆了,磚石填進護莊溝裡,讓金狗修都沒法修。」
澤伴鋪旗莊的火,燒到天黑才熄。當夜,劉裡忙站在莊牆上,望著北邊的方向。他對身旁的盧德祥道:「賈延凱那邊,也該得手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萬寧縣城外的戰鬥已經打響了。賈延凱策馬立於城南一處土坡上,身後是耿京率領的八百人馬,其中有祖鐵柱帶來的兩百盧家莊莊丁,還有三百剛從澤伴鋪方向趕來、編入義軍的降卒。這支隊伍雜,但士氣不低,因為他們知道,萬寧城裡只有不到三百守軍。
可城頭那面明黃狼頭旗一亮出來,賈延凱就知道事情麻煩了。駐守萬寧的是正黃旗一個謀克的甲兵,近兩百人,領兵的謀克詳穩叫耨盌溫敦速不臺,是個老行伍,不是在澤伴鋪那樣能靠詐門拿下的軟柿子。
賈延凱的計劃原本是趁夜從西門摸進去。初更時分,他派祖鐵柱帶五十個盧家莊的弟兄,扮成賣柴的,推著十幾輛獨輪車往東門走。車裡藏了火油,準備燒了東門外的拒馬,製造混亂,掩護主力從西門入城。可天快黑時車隊剛靠近東門,守軍便喝令停下盤查。一個籤軍探頭往柴堆裡一翻,摸到了火油罐子,驚叫起來。
祖鐵柱見狀索性不再遮掩,一腳踹翻柴車,火摺子往火油上一丟,烈焰騰空而起。東門外的拒馬燒了,可城頭的哨兵也吹響了號角,耨盌溫敦速不臺親自登上城樓,指揮守軍堵住各處要道。
夜襲被識破了。賈延凱沒有退,他咬牙道:「打!」
八百人從東、南、北三面同時壓上。耿京帶人猛撞城門,祖鐵柱領著盧家莊的莊丁架起從附近農家拆來的門板當盾牌,頂著城頭箭雨往牆根衝。耨盌溫敦速不臺果然難纏。他讓籤軍守城頭,兩百正黃旗甲兵分成三隊,哪裡出現缺口就往哪裡填。他自己提著一柄鐵骨朵,在城頭來回奔走。
這一仗一直打到天快亮,義軍傷亡近百。城門沒撞開,城牆也沒翻上去,幾次爬上垛口的莊丁,又讓甲兵砍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