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五月廿二的清晨,溼漉漉的露水把城頭那面明黃狼頭旗粘在了杆子上。城內的更鼓已經停了兩天,因為值更的籤軍跑了三個,剩下的不肯上城,說城外有鬼。徒單阿魯帶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范陽兵站方向那道早已熄滅的煙柱,手裡的刀柄攥得發抖。他已經派出了三批求援信使,沒見一批迴來。第四批是今天寅時從北門縋下去的,三騎,分三路:一路奔良鄉,一路奔劉李店,一路奔廣陽。帶的是他親筆寫的令牌,用女真文,蓋著猛安的硃砂印。
「這次若再出不去,」他對身邊的親兵說,「涿州就真成孤城了。」
城外三里,范陽兵站四周,火光映著夜霧,把土牆上的血痕染成暗紅。劉裡忙蹲在廢墟南牆根下,嘴裡嚼著一根草莖,手裡攥著半塊幹餅,餅渣沾在嘴角,顧不得擦。他聽見官道方向傳來馬蹄聲時,先是懶懶地抬頭,待看清那三騎金兵的身影,才慢慢放下餅,朝身後擺了擺手。
他身後伏著盧德祥、盧德瑞兩兄弟和三百莊丁,人人嘴裡銜著葦稈,伏在河灘的蘆葦叢裡。他們已經在這片河灘上伏了兩天兩夜,等的是涿州城放出來的第四批信使。前幾批都沒截住,這一批,不能再失手。
「來了。」盧德祥低聲道。
官道盡頭,三騎快馬正沿河岸疾馳。為首的是個女真甲兵,鐵盔上的紅纓被風扯得筆直。他身後兩騎,一騎是漢軍旗的什長,一騎是揹著號角的傳令兵。三騎都勒著韁繩,馬速極快,顯然是在趕命。
劉裡忙按兵不動,他在等,等三騎跑進柳樹林與蘆葦蕩之間的那段窄路。十丈,五丈,三丈……
「放箭!」三十張弓同時鬆開弓弦,箭矢從蘆葦叢中激射而出。為首那騎女真甲兵應聲落馬,鐵甲上的箭桿還在顫動。第二騎的漢軍旗什長被一箭射穿脖頸,從馬上栽下來,滾進路邊的淺水溝裡。第三騎勒馬想退,盧德瑞已經翻身上馬,從斜刺裡衝出,一刀砍在馬腿上。戰馬慘嘶倒地,傳令兵被丟擲去,摔在泥灘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兩名義軍按住。
「令牌搜出來沒有?」劉裡忙站起身,走到那具女真屍首旁邊。
盧德祥蹲下身,在那屍首腰間翻找,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鐵令牌,上面刻著女真文,蓋著硃砂印。劉裡忙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遞給身旁的賈延凱:「你瞅瞅,寫的啥?」
賈延凱接過令牌,對著天光辨認了一會兒,緩緩念道:「涿州圍急,著良鄉、劉李店、廣陽三處各出兵三百,即日南下,合擊圍城髪匪。涿州守將徒單阿魯帶。」他念完,抬頭看向劉裡忙,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大哥,這令牌,能調三處的兵。」
劉裡忙接過令牌,在手裡掂了掂。令牌背面刻著涿州城防的章記,邊緣已有磨損,顯然用過多次。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屍體,然後望向北邊官道延伸的方向。那個方向,良鄉在三十里外,劉李店在四十里外,廣陽在六十里外。
「三處各出兵三百,就是九百人。」劉裡忙把令牌收進懷裡,「他們不知道範陽兵站已經丟了,不知道萬寧已經丟了,更不知道涿州已經被圍死了。他們要來送死。」
他轉身對賈延凱說:「你帶令牌,扮成涿州傳令兵,去良鄉。就說涿州城外的髪匪已經被擊退了,但追兵咬得緊,請良鄉守軍立即出城接應,在劉李店旗莊會合。再去劉李店傳令,讓他們在莊中聚兵等候。」
賈延凱咧嘴笑了:「俺懂。把他們調出來,在道上伏擊。」
「不止伏擊。」劉裡忙蹲下身,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線,「良鄉的兵出了城,城就空了。你帶五百人跟著他們,等他們進了伏擊圈,耿京的騎兵從兩側壓上去。你帶人趁亂折向良鄉,空城,一鼓可下。」
賈延凱點頭:「劉李店那邊呢?」
「劉李店是琉璃河上的旗莊,莊牆矮,守軍不到二百。盧德瑞帶五百人,趁夜摸過去,不用攻城,圍住就行。等良鄉的兵被吃掉的訊息傳過去,他們會自己開城。」劉裡忙把樹枝往地上一插,「廣陽是塊硬骨頭,駐著正黃旗一謀克精兵,牆高壕深,不到最後不動它。先拔良鄉和劉李店,廣陽就成了孤莊,燕京的援兵來了也來不及了。」
賈延凱揣好令牌,翻身上馬,帶上三個扮成金兵傳令兵的弟兄,沿官道向北疾馳。令牌在隊伍中傳遞,每經過一處哨卡,只要亮出令牌,守軍便不再阻攔。他們先到劉李店旗莊,莊門正在關閉,值夜的蒲輦詳穩接過令牌時沒有多問,說了一句「天亮前點齊兵馬」,便轉身去敲營門。又向東南行二十里,到達良鄉縣城。城牆低矮但厚實,城門緊閉,守軍隔牆驗過令牌,聽了「涿州告急」的口信後,也答應出兵。賈延凱沒有進城,只在城外喝了幾口水,便帶著剩下的人折返。
他回到范陽兵站時,天已微明。他把令牌原物交還劉裡忙,蹲在地上喘了口氣:「劉李店答應出一百五十人,良鄉出兩百,廣陽的守將倒是個沉穩的,說要等天亮再定,我看著有點費事。」
劉裡忙點了一下頭:「廣陽那邊,不急。劉李店和良鄉的兵,天亮之後會往這邊趕,一定讓他們順順當當走到咱們的口袋裡。既然他們想救涿州,那就讓他們死在救涿州的路上。」
天亮後不久,劉李店方向已經率先有了動靜。然而令劉裡忙意外的是,劉李店的蒲輦詳穩並非老老實實等到天亮才出兵,前夜賈延凱前去傳令之後,那蒲輦詳穩當夜便點齊了一百五十名籤軍,連夜出莊,往涿州方向急趕。他們走得很急,佇列稀拉,弓刀都不全,顯然以為涿州局勢已經危在旦夕。
盧德祥蹲在一棵歪脖柳樹後頭,看著這支隊伍在晨霧中慢慢走進伏擊圈,才低低喊了一聲:「動手。」
伏擊圈一縮,銃響得稀拉,但離得太近,鉛子打進人體嘣嘣響,前排幾個籤軍當場吐著血沫子栽進泥裡。剩下的擠成一團,有人想往後跑,後路已經被耿京從側面截住。蒲輦詳穩被生擒,一百五十人倒有八十多人當場降了。
盧德祥沒停下來清點。他分兵五十人押著俘虜往萬寧方向送,自己帶著主力繼續向南,朝官道前方走去。他知道,良鄉方向的援軍也快到了。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良鄉方向的隊伍出現在官道上。比劉李店的兵更亂,走在前面的幾個騎馬的打著哈欠,好像還沒睡醒。良鄉守將顏盞乙迭懶散慣了,手下四百兵,三百籤軍,一百真女真,這次只點了三百人出來,自己留在城裡喝酒。領兵的是個謀克詳穩,被耿京從側翼衝散後,連像樣的結陣都沒做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