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40章 一五三八章:瓜分芬蘭(2)

作者:西洋湖邊·23天前

卡累利阿地峽的初夏來得很晚,湖水退去後露出的泥灘上長出了一層灰色的苔蘚。雅羅斯拉夫站在一座低矮的木製瞭望臺上,那是諾夫哥羅德人在拉多加湖西岸建立的第一座貿易站的附屬設施,地基埋得很淺,只是幾根木樁打進凍土裡,但夠用了。他望向西邊,那裡只有連綿不絕的松林和偶爾從水面浮起的木筏,筏上立著幾個裹著深色斗篷的人影。雅羅斯拉夫說了一句話,他的副官用記錄用的樺樹皮紙上劃了一筆:「武奧克薩河沿線的五個部落已經接受了銀器和鐵鍋,有一個部落的酋長在收下鹽塊後當場宰了一隻鹿,把鹿血灑在河岸上,說水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卡累利阿芬人的占卜師許瓦蒂·波羅蒂婭有一次在篝火邊把烤過的馴鹿肩胛骨翻過來看,她說了一番話,後來被英格麗德譯成拉丁文:「兩條龍從東西兩邊游來,中間的大地會流血,但龍不會互相撕咬,它們要分的是鹿,不是彼此。」英格麗德在譯完這句話之後加了一個批註:「她說的不是比喻。她可能看見了什麼。」

海梅芬人酋長伊爾馬裡·卡勒瓦寧是棋盤中央最關鍵的棋子,他同時收到瑞典的鐵斧和諾夫哥羅德的銀器,並把它們都掛在自己的屋樑上,左右各一把,高度相同。瑞典使節來時,他取出那副舊木十字架掛在門楣上;諾夫哥羅德使節來時,他換上了一幅用亞麻布畫的東正教聖像,畫框是榛木的,接縫處刻著三道彎曲的線是他祖父傳下來的守護符號,不是十字架,也不是聖像。他的應對是雙重臣服:向瑞典納馴鹿皮,向諾夫哥羅德納河狸皮。兩張貢單上的數字相同,交付日期相同,運送路線不同,一個走西邊海灣,一個走東邊河道。他坐在兩種權力之間,像一塊被兩股水流同時沖刷的石頭,看起來仍在那裡,但底部正在一層層剝落。

薩滿韋伊諾·諾伊塔寧有一次在雨後走進酋長的屋子,站在那些掛著鐵斧和銀器、十字架和聖像的梁木下面,他沒有指責,只是說了一句:「你同時在兩條船上跳舞,等船分開,你會掉進水裡。」

伊爾馬裡把手伸進火塘裡抽出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舉到韋伊諾面前,說:「火不認船。」

秋天,第一場雪落下之前。托爾比約恩·弗雷寧履行了他的諾言。他帶著一小隊隨從進入北極圈邊緣的薩米營地,沒有武器,只有一袋鹽、一包鐵針和一本《聖經》。他在雪地上走了六天,第六天傍晚終於看到了馴鹿群的輪廓,灰褐色的脊背在低垂的雲層下形成了一道緩緩移動的弧線。

薩米馴鹿群酋長阿伊盧·博阿祖寧沒有讓他等。他在帳篷外鋪了一張馴鹿皮,示意托爾比約恩坐下。占卜師約夫納·諾艾迪坐在帳篷內側的陰影裡,沒有看他,只是慢慢剝一塊樺樹皮的邊角,把剝下來的細絲攢在手心。約夫納後來在雪地上用馴鹿肋骨畫了一幅畫:兩條蛇從東西兩邊游來,在中間咬住同一只鹿。他畫得很慢,骨尖劃過雪面的聲音細碎如沙。

托爾比約恩看懂了,那是一隻鹿。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遠處就傳來了馬蹄踏碎薄冰的聲音,比耶爾·阿夫·林雪平的人到了。騎士團長不需要「問問題」,他需要貢賦:每張弓每年繳納十張馴鹿皮,每個帳篷繳納一名男孩作為人質。那一夜,一個名叫尼亞拉斯·杜奧塔爾的薩米勇士用一把自制的短弓射殺了一名瑞典士兵,箭矢從鎖骨下方穿入。清晨,騎士團焚燒了一個馴鹿營地,灰燼在雪地上攤開成一片深色的斑痕,邊緣的炭屑被風吹散,像是一幅正在被抹除的畫。

比耶爾在篝火旁烤手指時,托爾比約恩站了起來。

「陛下派我來問話,不是來殺人。」

比耶爾沒有抬頭:「陛下也派我來收稅,神父。問話不能填滿國庫。」

這是他們在整個北方十字軍期間唯一一次面對面的爭執。他們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拔劍,只是隔著那堆篝火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帳篷。但帳篷之間的雪地被踩硬了,沒有人再把它踩平。

基利基·薩米妮是那個晚上唯一聽完了整段對話的人,她蹲在帳篷外側,用一塊破毛氈蓋住膝蓋,透過帳篷底部的縫隙看著那堆篝火映在雪地上的光,聽著兩種語言交替落下。她後來告訴約夫納,瑞典人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同一片苔原的北方邊緣,諾夫哥羅德的偏師也在推進。他們沒有建木堡,沒有設人質,沒有在雪地上劃十字。他們在馴鹿群經過的路徑上設立了幾處用粗鐵換鹿皮的固定交換點,在交換點的木樁上用刀刻了一條魚的形狀。那是斯捷潘·彼得羅維奇的指示:先用商業網路繫結,再用東正教洗禮「淨化」。

在更北邊的苔原邊緣,托爾比約恩·弗雷寧神父在第二年春天再次向北走去。他站在涅瓦河入海口以北的一處沙洲上,靴底踩在凍土與碎石混合的地面上,身後那支小隊中的幾個獵戶留在河岸淺灘處,與幾個裹著深色獸皮的薩米人低聲交談。他們的語言不通,只能用手勢和石子比劃。他在日出時迎向一支從北方來的馴鹿群,為首的薩米人騎在矮馬上,在神父面前停住。那是一箇中年薩米人,面孔被風霜磨得粗糙,但眼睛平靜,打量著這個陌生人。馴鹿群在他身後緩緩止步,其中一頭低下了頭,用鼻子嗅了嗅地面。

托爾比約恩用他所知的幾個薩米語單詞開口,說出他準備了三年的話:「我來自南邊,想問你們一句,你們在森林裡看見了什麼?」

薩米人沉默著,北極圈的風沿著河谷灌進來,吹動他外袍的下襬,在寒風中輕輕翻動。過了一會兒,他用低語回答了一句。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再抬起頭時看向神父身後那支小隊的來路,那是南方的方向,積雪正在消融,露出下面的苔原和碎石。他開口說了一句簡短的話,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個長句,語速很快,帶著沙啞的喉音。說完後他鬆開韁繩,讓馬轉向北側,馴鹿群開始緩緩移動。托爾比約恩站在原地,手中的《聖經》已經合上了。他等那些蹄聲逐漸遠去,才轉身沿原路向南返回,身後的雪地上留下兩行交錯的足跡,一行向苔原深處延伸,另一行正被新落的薄雪緩慢覆蓋。

他回到圖爾庫堡時,手裡已經沒有了那本《聖經》。把它留在薩米人的雪地上了,放在那棵被風颳倒的松樹根旁,皮面封蓋著新雪,會被明年春天融化的雪水浸透,然後沉入苔原深處,成為一棵樹根的一部分。他在城堡東側那間為他準備的木屋裡坐下時,比耶爾·阿夫·林雪平推門進來,站在門檻邊,靴底的泥在門檻上颳了一下,在木板上劃出一道淺痕。他問:「你和她說了什麼?」

托爾比約恩沒有抬頭,只是回答:「她告訴我,馴鹿群今年會走遠。」

「她告訴了我們什麼沒有?」

托爾比約恩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林子裡的人不籤條約。」

入冬時,里加城的基槽已經鑿好了。烏多主教在河口北岸劃下一道弧線,那是城牆的地基。海因裡希·馮·瓦爾米恩站在基槽邊緣,看著工兵們把第一塊花崗岩抬進坑裡。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根橡木杖了,但手指仍然會在袍角沒人的時候收攏成握杖的姿勢。他在里加收到了一封密信,信紙被摺疊成窄條,用蠟封住,封口處壓著的不是任何公印,而是一片被壓平的白色貝殼。他拆開信,讀到了關於芬蘭灣分割的訊息。他把信重新摺疊好,放進懷裡,胸膛左側,袍子的內層,那裡空了很久。他站在里加新建的南牆下,背靠花崗岩,觸感微涼,堅實,與他的身體在一段沉默中彼此確認了邊界。他想到普魯士不是唯一一塊正在被重新定義的土地,整條海岸線都在被羊皮紙覆蓋,而在這張正在成型的新地圖上,他的位置早已被提前標註好了,在他自己走到那裡之前。

比耶爾·阿夫·林雪平率領的騎士團主力已經從圖爾庫港向北推進,一路在沿岸設立了數座據點,木柵欄在每一處河口依次立起。他們在那年秋天對一座馴鹿營地進行了報復性清剿,起因是一個瑞典士兵在攔截貢賦時被射中鎖骨,箭矢穿透了鎖子甲的下緣,拔出時帶出了一小塊碎骨。騎士團在十天後返回那座營地,燒燬了五座帳篷、一頂晾皮架和一座用松枝搭成的簡易棚屋,趕走了剩下的馴鹿群。

那個冬天,從芬蘭灣到道加瓦河再到維斯瓦河,整條海岸線都在被重新測量。木堡、商路和那些原本沒有名字的土地,一個個被記進了新的冊子裡。協議墨跡未乾,但冰已經凍上了。

春天冰雪融化時,圖爾庫河口的冰面在四月末的一個早晨突然裂開,發出沉悶的響聲,從河心向兩岸蔓延。河水帶著碎冰沿著河道向海的入口緩慢移動,冰塊相互碰撞,邊緣在摩擦中變得光滑。就在同一個早晨,那座名為瑪利亞教堂的木屋第一次響起了唱詩聲。拉格瓦爾德·普里斯特神父站在那座尚未長出藤蔓的祭壇前,雙手交疊按在祭壇邊緣,看著眼前那三十幾個勉強能跟上拉丁文旋律的嘴唇,它們正用不熟練的語言跟唱著一首感恩詩。

唱詩進行到一半時,一個身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春潮退去後河岸殘留的水汽。許瓦萊姆皮·圖爾庫寧在門口站住,在門框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沾著的泥。他在最後一排長凳上坐下,沒有往前坐。他的坐姿很僵,靴尖抵著地面,兩隻手分別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離開。當那首感恩詩唱到最後一句時,他開始跟著低聲唸誦。

英格麗德·阿夫·烏普薩拉在蠟燭快燃盡時擱下了筆。她面前的羊皮紙上,已經寫滿了三種文字的條目,其中斯拉夫文部分略長,古諾斯語部分用詞更直接,芬蘭語部分則偏向具體的、用座標來標記的地物。她翻到最後一頁,海梅地區的位置上,仍是一片空白。她寫道:「此線並非由雙方共同確定,而是由多方在未被地圖標註的泥灘上、藉助一名通譯的非中立轉譯逐漸形成的。她盡力了。」然後又用拉丁文在頁邊補了一行注,字跡很淺:「此處標記了分界,但此分界並非自然形成。沿途的河岸並未改變流向。線是後來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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