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的秋雨從夜裡開始下，盧瓦爾河的水聲漫過城堡石基的縫隙，鉛灰色的天光貼著水面流進窗欞。康斯坦莎是在視察新窯歸來的馬車上開始噁心的，馬車顛簸過一段剛鋪的水泥路面時，她突然伸手按住窗框，把臉轉向內側。勒戈夫在車外問了一句，她擺了擺手。回到城堡時渾身發冷，侍女幫她解下斗篷，發現襯裙染了一小塊暗色。她以為是過度勞累導致的經期紊亂。勒芒「聖蹟」雖然贏了，但阿莉克絲·德·勒芒的眼睛至今還在她夢裡出現，那雙深灰色的、正在計算的眼睛，她幾乎每夜都醒來一次。
妊娠是在第三日早晨被確認的。老醫婆把過脈，放下手腕後沉默了一會兒，又按了一遍，低聲說：「夫人，不是病。是孩子。」
瑪蒂爾達正好在第二天發低燒，侍女去請醫婆時，訊息在迴廊裡傳開。當瑪蒂爾達隔著帷帳聽見醫婆向女官確認康斯坦莎的月信已停了一個多月時，她指尖停在錦被邊緣，慢慢收緊了。床上的一歲小亨利剛睡著，小手攥著她腰間的繫帶。她等女官們退下，才撐起身子，看向帷帳外那個同樣蒼白的側影，笑了：「我們兩個，這下都跑不了了。」
康斯坦莎隔著屏風站著，透過紋路的縫隙看見瑪蒂爾達把臉埋進亨利的襁褓裡。她也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裡還什麼都沒有顯出來。她走回桌邊，把一張剛收到的信札放回信封。信是從勒阿弗爾轉來的，字跡潦草，落款是昂弗魯瓦·勒·薩瓦熱，只寫了三句話：諾曼底男爵中至少五位已公開向史蒂芬派去使者，其中三人派出了自己的長子。
當天傍晚，若弗魯瓦策馬趕回。他正在巡視曼恩第一段水泥路基，聞訊連夜兼程，馬靴上沾滿泥漿。他在中廳同時擁抱了正妻與康斯坦莎，左右各攬一個，滿臉掩不住的笑。瑪蒂爾達勉強勾起嘴角，手指卻抓緊了他的袖口。康斯坦莎任他抱了一下，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窗外，盧瓦爾河漲水了。
當夜，康斯坦莎被召進瑪蒂爾達的寢殿。女大公躺在高床上，面色蒼白，月光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若弗魯瓦已退去書房，門關嚴了。瑪蒂爾達攥著被角：「一年。又一年。我父王未必還能等一年……史蒂芬已經毫不遮掩了。坎特伯雷、萊斯特、沃裡克、默朗，博蒙特三兄弟妳明白嗎？他們整個家族都站在史蒂芬那邊。溫徹斯特的亨利是他親弟弟，香檳的蒂博是他親哥，布洛涅女伯爵是他妻子，她能直接調動佛蘭德斯僱傭兵。法王路易六世也表態支援他。諾曼底本應是我的大本營，但史蒂芬偏偏是莫爾坦伯爵，人就在那裡。男爵們見得到他卻見不到我，還能堅持多久？」
她閉眼，淚水無聲滑落沒入枕巾：「但凡我是個男人……」
康斯坦莎坐在床邊，等她哭夠了，才站起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幅羊皮地圖。燭光在紙面上跳動，她的指尖落在安茹的位置，然後向外延伸：「史蒂芬的網看起來很密，但網孔也不小。曼恩和安茹是您的婆家，若弗魯瓦絕不會退讓。這是基礎。佛蘭德斯……若弗魯瓦的姐姐西比拉正是佛蘭德伯爵夫人，史蒂芬的妻子能調動僱傭兵，難道西比拉就不能？布列塔尼的太后埃芒加德是若弗魯瓦的姑姑，布列塔尼人向來不願被諾曼人擺佈。不列顛島上，您舅舅大衛是蘇格蘭國王，您異母哥哥羅貝特是格洛斯特伯爵，泰晤士河上游的瓦靈福德城堡主人布萊恩·菲茨康特跟羅貝特交情匪淺，雷金納德在康沃爾也有些人脈。」
瑪蒂爾達的淚水止住了，仍搖頭：「可我們都被困在這裡，難道讓肚子裡的孩子跨海去爭王位？」
「正因為我們都困在這裡。」康斯坦莎壓低聲音，「史蒂芬會怎麼判斷？瑪蒂爾達皇后懷孕了，至少一年內無法行動。他們多半會覺得時間在自己這一邊，所以不會急著動手。越是這樣，越容易讓他們忽略一個事實：困在安茹的女人，同樣可以伸手到海峽那邊。」她的指尖在燭火旁輕叩，「讓倫敦的耳目傳些話出去：您因懷孕體弱，已無心爭位，只想在安茹安度餘生。讓他們先放心。」
瑪蒂爾達努力坐直身：「我舅舅那邊……」
「我已以您的名義寫信給大衛一世，以『思念舅舅、為腹中孩子祈福』為由，請他在諾森伯蘭邊境做一次家族巡遊。」康斯坦莎說，「信後附了一份備忘錄：若外邦人覬覦王位，北方邊境的穩定將是全島的基石。大衛的軍隊出現在邊境，本身就是震懾。同時透過羅貝特·德·布魯斯向大衛傳遞情報：史蒂芬若登基，會立即收回他在英格蘭北部的封地。」
「切斯特的拉努爾夫呢？」
「他的核心利益在威爾士邊境。我透過大衛轉達三方密約：若您登基，拉努爾夫可獲得在威爾士圭內斯方向的軍事擴張自由裁量權；大衛『暫時放棄』諾森伯蘭的宣稱，以退為進，換取切斯特中立。密約已透過愛爾海修道院送達。」
「威爾士人呢？」
「一批安茹工坊的鋼製彎刀比他們本地的鐵器鋒利得多，已透過切斯特的地下渠道送給了圭內斯的歐文、波伊斯的馬多格、德赫巴斯的格魯菲德。同時附了一份『承認書』草稿：您承諾登基後承認他們的王號，並放棄英格蘭對威爾士的封建宣稱。」康斯坦莎停了一下，「特別針對格溫莉安·費爾赫·格魯菲德，德赫巴斯的王后，一位女戰士。我讓書吏女官以『東方女戰士的傳說』與她通訊，讚美她的勇武，暗示諾曼人的國王若換成女人，對威爾士的壓迫會減輕。」
瑪蒂爾達沉默良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已幹。她看著康斯坦莎，聲音沙啞：「妳……妳到底是什麼人？雅典娜降臨也不過如此了。」
康斯坦莎微微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展開後鋪在小几上。那是一幅墨跡未乾的地圖，諾曼底海岸與英格蘭西部的輪廓勾勒得極簡，卻在幾處關鍵點上畫了細小的圓圈和虛線。她指著其中一處說：「從這裡到布里斯托爾，有三條路沒有封臣把守。若陛下駕崩，安茹會在諾曼底邊境點燃三堆烽火。羅貝特看到烽火，須控制布里斯托爾港和格洛斯特城堡，以『保護先王遺孤』為名召集西英格蘭的男爵。」
她又取出一封信的草稿，墨跡已幹，字跡工整：「這是給大衛國王的信，以您的口吻。信後附了備忘錄。我還透過格洛斯特伯爵安排，讓修士托馬斯在編年史中記下一則預言『當獅王歸山，白船之淚未乾，將有一位承載父與主之雙重血脈的女性跨海而來，她的腹中懷著未來的雙子，她的兄長將執劍為她開路。』讓朝聖者和行商把它帶進英格蘭各修道院。這不是叛亂號召，而是一種天命說法。等您登陸時，會有人在岸上接應。」
瑪蒂爾達伸手覆在康斯坦莎的手背上：「可這些線到了海峽對岸，誰來牽？」
康斯坦莎說：「書吏女官們已經出發了。瑪麗·德·索米爾帶著那張地圖去了瑟堡；格瓦拉杜斯·費爾赫·歐文往南去了威爾士邊境；阿莉絲·德·阿夫朗什帶了那本夾著密約的《聖詠集》去切斯特。她們走的是商道和朝聖路，沒有人會攔一個穿灰袍的修女。我們不需要過海，只要海對面有人願意接住這些線。」
瑪蒂爾達聽她說完，望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眼裡映著暖光卻未散盡寒意：「半年。若我父王在明年春分之前走了，我還是被困在這裡，連出城的力氣都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爐膛裡一根柴折斷了，濺起幾點火星。瑪蒂爾達忽然轉過身，用力握住康斯坦莎的指尖：「如果亨利將來坐上倫敦那把椅子，妳的兒子會跟我的兒子們同等待遇。我以我父王的名義起誓。妳一個人，就已經抵得上我整個朝堂。」
康斯坦莎感受著她掌心的力道，指尖微涼。她垂下目光，沒有縮手：「等贏下來再說吧。路還長。」
瑪蒂爾達的手指緩緩鬆開，卻未完全離開，仍搭在她的手背上：「勒芒那次……妳贏得很慘烈，對不對？」
康斯坦莎的睫毛動了一下。阿莉克絲·德·勒芒的眼睛在火光暗處一閃，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還在計算著什麼。她輕輕抽回手，攏進袖中：「阿莉克絲·德·勒芒至今還活著。那場『聖蹟』燒掉了她半個糧倉和一隊佛蘭德斯弩手，但她的眼睛還在算。她會等到下一場。」
「所以妳每晚都醒？」
「醒著比睡著安全。」康斯坦莎站起身，走到窗前。盧瓦爾河水聲漫漲，安茹的田野在月光下一片蒼茫。再往北，隔著海峽，英格蘭的燈一盞盞亮著，她已經看清楚了哪些窗還願意留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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