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莎走回桌邊,拿起那本馬爾科抄本,翻到夾著一張舊紙片的那一頁。她把紙片翻過去,壓在賬冊下面。
「英諾森不敢真撕破臉。」她說,「霍亨施陶芬家族已經投了火教廷,康拉德拿了『人民的國王』,德意志的諸侯有一半在動搖。如果英諾森教廷再把法蘭西和英格蘭推到火教廷一邊,第戎就只剩一個空殼。他可以在佈道詞裡繼續罵惡魔粉末,但只要路易六世和我們一樣維持表面效忠,他就不會為一個神學立場,把整個西歐推到對立面。」
她抬起頭,看著若弗魯瓦。
「安茹只能以小博大。硬碰硬打不過。能先動手的,我已經動了。」
「哪些?」若弗魯瓦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很長。
「先說教會。坎特伯雷傾向史蒂芬,這沒錯,所以我不去爭坎特伯雷,我去撬約克。艾莉絲·德·南華克已經在坎特伯雷繕寫室放了一份偽古文獻,關於早期教會承認女性領地繼承權的片段。修士托馬斯的編年史和那篇《關於神意所選之器》已經在倫敦和牛津傳抄。至於約克大主教瑟斯坦,他和坎特伯雷積怨很深,我讓人以『法律意見書』的形式告訴他:坎特伯雷若倉促為史蒂芬加冕,等於承認男爵可以廢棄向上帝立的誓言,約克座堂有權質疑加冕程式。不需要他公開支援瑪蒂爾達,只需要他在關鍵時刻發出一句『程式異議』。坎特伯雷和約克一旦雙頭對峙,史蒂芬的加冕就帶著瑕疵。」
若弗魯瓦的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北方的男爵呢?光一個約克主教,壓不住他們。」
「壓他們的是蘇格蘭。大衛一世已經在諾森伯蘭邊境集結軍隊,以『確保先王遺詔得到尊重』的名義給北方所有男爵發了公開信。北方男爵在表態前必須先算一筆賬:背叛瑪蒂爾達,等於同時面對蘇格蘭軍隊。達勒姆和諾森伯蘭的修道院長也收到了訊息,瑪蒂爾達登基後會承認蘇格蘭對部分領地的傳統權利,前提是他們保持中立。這一手,順帶切斷坎特伯雷對北方教會的調動。」
若弗魯瓦在想諾森伯蘭。那片地方的男爵他認識幾個。大衛一世的信會讓他們至少觀望到明年春天。他點了點頭,沒打斷。
「倫敦,」康斯坦莎繼續,「低價安茹精紡毛呢已經在收買人心,鮑德溫·『金幣』替我們傳話。老獅王駕崩後的市政廳緊急會議上,會有一兩位資深長老公開質疑:先王遺詔指定的是皇后陛下,倫敦人向國王繳稅,難道是為了讓一個布盧瓦的外邦人來決定誰坐王位?不需要多數支援,一個公開反對的聲音,就能撕裂倫敦一致擁戴史蒂芬的假象。」
她從鐵皮匣裡取出一張紙條,是亞伯拉罕·德·科爾切斯特的筆跡,遞過去。若弗魯瓦接過,上面只有幾個數字和一句「擔保不足」。他認得亞伯拉罕的字跡,那個猶太商人一直在安茹和埃塞克斯之間走動,賬目乾乾淨淨。
「金匠行會已經收到風險評估,」她說,「布洛涅港因為昂弗魯瓦私掠船的活動,未來三年關稅收入預期下降四成。史蒂芬的期票擔保不足,他登基前就會在金融圈失去信用。沒有穩定貸款,他拿什麼賄賂貴族?海峽那邊,昂弗魯瓦的私掠船在十月到十二月會精準攔截三艘史蒂芬的軍餉船或軍械船,每次留一兩個活口回布洛涅,傳播『海峽被安茹女巫詛咒』的恐懼。他的跨海補給成本會飆升,錢得花在海運保險上,而不是買人。」
若弗魯瓦把紙條放回桌上。「這麼多線,一旦老亨利突然嚥氣,妳人在昂熱,來不及一條條發指令。」
「所以我已經存了一系列蠟封指令。」康斯坦莎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蠟封的指令冊,「分批送往諾曼底的羅貝特處和佛蘭德的鮑德溫處。倫敦傳來先王駕崩的確信,而安茹因為產後無法第一時間發令,各節點自動執行:羅貝特封鎖布里斯托爾港,以『保護先王遺孤』的名義召集西英格蘭男爵;昂弗魯瓦封鎖多佛爾海峽;倫敦書吏女官在魚街酒館、聖保羅門口、倫敦橋頭散發『先王遺詔指定瑪蒂爾達』的傳單;坎特伯雷的艾莉絲把偽古文獻『偶然』展示給兩位高階教士。」她把指令冊放回書架,「另外,我以瑪蒂爾達的口吻擬了一份《告英格蘭人民書》,五十份,已由書吏女官帶往六地。老獅王駕崩訊息一到,同一周內在倫敦、溫徹斯特、牛津、格洛斯特、約克、布里斯托爾同時出現。」
若弗魯瓦聽到這裡,看著她把指令冊放回書架,忽然覺得這一整套東西她已經在腦子裡推演過不止一遍。他問了一個別的:「這些都是刀。有沒有不動刀的?」
康斯坦莎頓了一下,從另一隻匣子裡取出一疊繡著拉丁文的嬰兒毛毯,做工精細,邊緣繡著金線。
「有。」她說,「瑪蒂爾達剛生了若弗魯瓦六世,我生了威廉。我們以兩位母親的名義,向英格蘭各郡修道院的聖母兄弟會捐這些毛毯,每條繡著『為英格蘭的和平與未來國王祈禱』。英格蘭的修女和貴婦包裹嬰兒時,會記住海峽對岸有一位母親,帶著先王的孫子,在為她們的國家祈禱。我還以母親的口吻寫了一組信,寄給英格蘭各郡的貴族夫人。信裡不談政治,只談作為母親對孩子未來的擔憂、戰爭對莊園的摧毀。她們會在枕邊向丈夫讀這些信,丈夫們會在無意識裡,把支援瑪蒂爾達和保護家庭連起來。」
若弗魯瓦看著那些毛毯。他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會兒。他想起瑪蒂爾達生完若弗魯瓦六世後躺在床上,看著小亨利在床邊玩稜鏡的樣子;也想起康斯坦莎坐在雜物間的地板上抱著威廉,一邊寫密信一邊等他睡著。她們都是母親。那些毛毯不是假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打在石板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問:「挪威呢?」
康斯坦莎的表情不見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了。
「挪威是唯一一個我還沒有把握的外部力量。馬格努斯四世的殘黨在瑞典活動,聚攏在西居爾·馬格努松麾下。曼島、蘇格蘭西部、愛爾蘭的幾個港口,都還在挪威長船的控制下。不列顛島一旦大亂,他們很可能介入。瑪蒂爾達如果渡海,挪威人可能在半路攔截。所以昂弗魯瓦的船隊必須留一部分兵力盯住愛爾蘭海。挪威長船一動,我們要第一時間知道。」
若弗魯瓦的眉頭皺起來。挪威。他在諾曼底時就聽說過那些長船,它們可以從愛爾蘭海突然出現,在任何一處海岸卸下戰士,然後消失。他按在桌角的手久久不鬆開。
「還有一件事,」他終於說,「埃德薩淪陷了。贊吉的駱駝炮轟開了城牆,耶路撒冷在獨自面對伊斯蘭世界的壓力。英諾森教廷已經下令徵召第二次十字軍,跟火教廷暫時和解。伊比利亞方向也再次吃緊,熱那亞人想複製魯傑羅攻馬赫迪耶那樣去打貝賈亞,久攻不下。我作為富爾克之子,於情於理都必須去。」
康斯坦莎低頭看著桌上的賬冊,過了幾息才說:「你去聖地之前,安茹的仗必須打完。至少,必須讓瑪蒂爾達在英格蘭站穩。否則你前腳走,史蒂芬後腳就跨海。你父親在耶路撒冷,也不會希望看到安茹後院起火。」
若弗魯瓦松開了桌角。他走到康斯坦莎面前,低頭看著她。她的頭髮被雨霧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側,燭光在那些細小的水珠上折射出微弱的亮點。她瘦了很多,顴骨比去年冬天更分明,但那雙眼底下的灰綠色依然很穩。
「妳說的那些火箭,」他說,「真的能行?」
「諾曼底會檢驗它們。」康斯坦莎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燭火下顯得很亮,也很靜。「那一仗必須打,我們就用它;不用,它就繼續藏在工棚架子後面。但你記住一件事:管狀火器在路易六世手裡,在蘇熱眼皮底下。安茹火箭在我手裡,在聖瑪格麗特工坊的院子裡。」
她說完,垂下目光,把桌上的賬冊合上。雨聲漸密,打在窗上如細沙灑落。若弗魯瓦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手已經搭在門閂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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