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51章 一五四九章:東海二渡(2)

作者:西洋湖邊·24天前

她轉過身,看著朱天權:「但這批人跟第一批不一樣,你心裡要有數。第一批是靖康遺民,拖家帶口在島上住了八年,換契之後把現成家業交給後來者,自己上船到天府谷分熟田。這批多是東海道出生或幼年遷來的第二代,口音帶閩地腔調,對『大陸故土』沒有直接記憶。他們東渡不是逃難,是想找個能繼續往前走的地方。」

朱天權沉思片刻:「首相的意思是,這次移民,不只是運人,還要運產業?」

「對。」方夢華坐回椅上,拿起茶盞,「琉球的糖、酒、加工技術,天府的農墾、礦業、貿易,兩邊合在一起,天府谷才好往下發展。光運一船人過去分地,站不住。李海,海軍那邊船夠不夠?」

李海抱拳:「『南海明燈號』正在高雄港檢修,預計八月可出海。『東海晨光號』和『溫嶼開拓者號』也在。若再加調兩艘『定遠級』,一次可運四千戶。」

「那就四千戶。」方夢華一錘定音,「朱天權,你負責招募和產業對接,司徒芳那邊你跟他商量著辦。林振國跟著去,主要任務是探礦,找到原生礦,立刻發報回來。」

三人領命,正要退下,方夢華又叫住朱天權。

「還有一件事。你路過東海道的時候,幫我帶封信給張孝純。他那份關於換契的奏報我看了:三千到四千戶交出田契換東渡資格,一萬五千淮北難民接盤,一齣一進,各得其所。這法子好,但要盯緊一件事:首批留守的老移民,可能在第二批東渡中進一步兼併離島者的田產。若出現士紳兼併的苗頭,立刻制止。」

朱天權拱手:「臣明白。」

三人走出西花廳時,天色已經暗了。錢玉還在廊下翻賬冊,見他們出來,抬頭笑了笑:「又要出海了?」

朱天權拍拍他的肩:「你算你的賬,我跑我的腿。明年這時候,我給你帶金子回來。」

錢玉搖頭笑罵:「你這人,嘴裡就沒一句正經的。」

朱天權哈哈一笑,跟李海、林振國一同消失在暮色裡。

方夢華獨自坐在花廳中,面前攤著三份文冊:錢玉的《柔佛森林體系週年報告》,呂助的《黔中礦藏藥材踏勘報告》,以及她自己寫的《天府谷探礦及第二批東渡方案》草稿。她拿起鉛筆,在草稿上添了一行字,寫得很快,隨手又劃掉半截,只留下「第二批東渡」幾個字。

窗外,秦淮河上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蟬聲不知何時停了,換上了蛙鳴。方夢華起身,推開窗,夜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

對馬島租界的碼頭不大,一條石砌棧橋伸進海峽,兩側泊著幾艘明式帆船和一艘待修的蒸汽明輪。「南海明燈號」「東海晨光號」「溫嶼開拓者號」三艘大船已經在島外深水區下了錨。艙位騰出來了,淡水備足了,連路上吃的醃菜和幹餅都裝好了,可人還沒招滿。按計劃,這一批要在東海道各島招募四千戶,七月底前登船,走黑潮暖流,先到中途島補給,再橫渡東太平洋,九月中抵達金山灣。可已經走了四個島,登記在冊的不過兩千出頭。

更讓朱天權頭疼的,是那些沒有家口的單身漢。

那霸港的登記處門口,擠著一群光著膀子的年輕後生,腰裡彆著短刀,背上挎著包袱,一個個眼睛發亮。登記吏問他們:「家眷呢?」答:「沒有。」問:「田契呢?」答:「沒有。」問:「那你去天府谷做什麼?」答:「淘金啊!聽說那邊河裡全是金疙瘩,彎腰就能撿!」

登記吏把名冊一推:「單身漢不要。朝廷有令,此批東渡以『攜家帶口、有田有業』者優先。你們這些光棍,去了也是添亂。」

後生們不幹了,圍著登記處吵吵嚷嚷。有人喊:「憑什麼不讓我們去?我們有力氣,能幹活!」有人喊:「我們不要朝廷養,自己去淘金還不行?」還有人喊:「金山灣那邊不也是先去的那些單身漢挖出了金礦嗎?怎麼輪到我們就不行了?」

朱天權在樓上聽見了,沒下來,只是讓隨從下去傳話:「單身漢可以登記,但不保證有船位。若有空餘艙位,再行安排。」話是傳下去了,可那些後生聽了,更不肯走,就在碼頭附近蹲著,等船。淘金客淘完就走,銀子揣走,人未必回得來,這道理朱天權和登記吏都清楚,可擋不住那些後生眼裡的光。

幾天後,朱天權跟張孝純、孫玉泰、餘五婆、柴進、李成侖五個人在濟州島濟安州府衙碰了個頭。桌上攤著各島的招募名冊。

張孝純先開口:「朱公,臺灣本島的人安土重遷,誰願意拋家舍業去萬里之外?當年走的,多半是在淮北苦日子過怕了的老移民,知道『換個地方重頭再來』是什麼滋味。第二代在東海道出生,從小吃稻米、穿棉布、上學堂,反倒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我這邊的換契名額,再湊一千戶已經是極限,其中一大半還是第一批老移民的親戚朋友。」

孫玉泰抿著茶,不緊不慢地說:「本島天孫氏子弟,有真才實學的,大都考進震旦大學或明華大學了。真正願意漂洋過海的,多是那些沒有功名、又不想從商的庶支子弟。他們會算賬、會寫公文,去了天府谷可以當文書或賬房。人不多,百來戶總是有的。」

朱天權把金山灣的情況大致說了。提到阿茲特克人,提到托爾特克人,提到天府谷裡的奧隆、米沃克、約庫茨、邁杜四家部落已經跟明人做了幾年生意,鐵鍋、鋤頭、棉布、甜酒換了不少,但始終是「住在城裡的人」,跟明人聚居的玄稷寨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餘五婆坐在角落裡,一直捻著琉璃念珠沒說話。她今年七十多了,腰板還硬朗,只是耳朵不太好使。聽到這裡,她忽然抬起眼皮,用那副被檳榔和旱菸燻啞了的嗓子說:「你把人家當外人,人家也把你當外人。鐵鍋鋼刀種子布匹是好東西,可那還不夠。要讓那些部落認你們,得讓他們覺得,明人不是來佔地方的,是能一塊過日子的。」

朱天權愣了愣,沒接話。

餘五婆把念珠往手腕上一纏:「我一把老骨頭了,在奄美島養了十年老,經唸了,福也享了。可你方才說的那些部落,我聽著,跟當年浙西教眾在舟山落腳時差不多。我老了,走不動了,可我還能唸經。去了那邊,不用分地,不用給錢,只要能讓我進那些村子,跟他們念光明經。」

朱天權站起來,朝餘五婆深深一揖:「餘長老,您若肯去,晚輩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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