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粘稠，沉甸甸地壓在窗欞上，彷彿連風都凝固成了潮溼的黑暗。伊萊亞里斯垂著眼，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邊緣——那是他省下好幾個月的伙食費才換來的劣質紙張。月光是冷的，像一層薄薄的錫紙，覆在那些關於賽拉斯導師施法細節的記錄上。字跡歪斜，和他此刻胸腔裡那顆紊亂跳動的心臟一樣，毫無章法。
胸口那東西，又開始了。
隔著洗得發薄的亞麻襯衣，傳來恆定而持續的微溫，像揣著一枚即將孵化的鳥卵，又像貼著某個沉睡生靈的皮膚。一個啞炮的求助？這念頭剛浮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那無異於將最後一層遮羞布親手撕開，赤條條地站在眾人面前，供人指點評笑。
“……盧米恩·伊格尼特！”
一聲清脆的、帶著未褪奶氣的呼喝，猛地撞破了凝滯的夜。是鄰家那個總在院子裡折騰的男孩，託姆。伊萊亞里斯微微側目，透過玻璃，看見那小傢伙正對著地上幾片蜷曲的枯葉，小臉繃得如臨大敵，再一次鄭重其事地舉起肉乎乎的手。
伊萊亞里斯本該收回目光的。
可就在那一瞬——
幾顆火星，從孩子藕節似的指尖迸了出來。橘紅色的，細小得如同夏夜螢火，怯生生地，在濃墨般的夜色裡只明亮了短短一剎那，便不甘地熄滅了。可就是那一剎那的光，卻像燒紅的針，精準地刺進伊萊亞里斯的眼底，灼下鮮明的烙痕。他甚至恍惚間能嚐到那火星散發出的、乾燥而幼稚的暖意，混著一點燒焦空氣的澀。
胸口，毫無徵兆地狠狠一燙。
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層的、甦醒般的悸動，彷彿沉睡在骨髓深處的野獸，被遙遠山林間同類的氣息撩動了鼻尖，在夢中不安地抽動了一下。
他暗叫不好，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己經晚了。
院中的託姆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小嘴抿成倔強的弧線，又一次念出咒文，小手奮力一揮。
這一次，迸出的火星沒有垂首落下。它們在潮溼的空氣中奇異地懸停、搖擺，像迷失方向的飛蟲。然後，彷彿被一根無形而貪婪的絲線驟然牽引，它們劃出違背所有己知魔法軌跡的弧線，晃晃悠悠地、卻又目標明確地……飄向了伊萊亞里斯的視窗。那微弱的光點貼上冰涼的玻璃，短暫地映亮了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帶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像是幻覺的、帶著草木灰燼氣息的暖意，隨即，“噗”地湮滅，只留下窗上一點難以察覺的微痕。
“咦？”託姆放下手，困惑地眨巴著大眼睛，懊惱地撓了撓滿頭蓬鬆的捲髮，“不、不對嗎？”他不服氣，深吸一口氣，第三次嘗試。指尖空空如也，連一絲最細微的青煙都未升起，彷彿剛才那奇異的牽引耗盡了所有可能。
男孩沮喪地癟了嘴，嘟嘟囔囔著“明明唸對了呀……”，轉身踢踢踏踏跑回了亮著暖光的屋裡，留下一院子的寂靜和未曾消散的疑問。
窗戶這邊，是更深的死寂。
伊萊亞里斯背脊緊緊貼著硬木椅背，冰冷的觸感穿透衣料。他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沉悶轟鳴，像遠處潮汐在洞穴裡迴盪。剛才……那火星，是衝他來的？被這胸口的東西……“呼喚”過來的？或者說，“攝取”過來的？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尖冰涼得如同浸過雪水，輕輕隔著粗布衣衫，按在那微燙的圓印上。它此刻正安穩地搏動著，規律而綿長，散發著一種饜足後的、溫水般的餘熱，彷彿剛剛進行了一次無聲的哺育。
一個冰冷的事實，如同深淵底部浮起的骸骨，緩慢而猙獰地，完全浮出他意識的水面：
這印記，從來就不是什麼傷疤，也不是無用的胎記。
它是一個器官。一個活的、會飢餓、會索取、對周圍魔力擁有詭異牽引與吞噬之力的……陌生器官。它長在他的身體裡，卻彷彿擁有自己獨立的生命和意志。
夜，更沉了。而那剛剛察覺的“飢餓”，似乎只是第一次微不足道的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