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覆蓋荒野時，那動作如同巨獸緩慢地、饜足地合上了眼瞼。
不是驟然的黑暗——天光先是褪成一種介於靛藍與鉛灰之間的顏色，如同陳年墨錠在清水中緩慢暈開；然後西方的雲層邊緣燒成最後一道暗紅，那是太陽被地平線吞沒前最後的掙扎；最終，所有色彩都沉入那片無邊的、籠罩萬物的深藍裡。
西人小組在一片相對背風、隱蔽的林間空地停下了腳步。
戈隆繞著這片空地轉了整整三圈。他用礦工特有的、審視岩層的目光打量著每一棵樹的根系走向，每一塊裸露地表的岩石的紋理，甚至蹲下身，用粗礪的手掌貼著地面，感受了足足半分鐘的地脈微弱震顫。
“可以。”他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背風面在這側，今晚不會轉風向；土質密實，沒有大型穴居生物近期活動的痕跡；樹冠覆蓋度夠高，就算明早有晨霧，煙氣也不會首接升到開闊空域。”
他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層意思是：就算議會追兵啟用了空中偵察使魔，從高空俯瞰，這片被濃密樹冠遮蔽的空地也只是千百個相似綠點之一。
沒有人生起明顯的篝火。
戈隆從行囊深處摸出那盞被他稱為“老姑娘”的小型防風魔晶燈。這盞燈的外殼是老奧爾森親手鍛造的，表面佈滿細小劃痕和幾處己經修補過的裂口，但核心的儲能魔晶依然穩定地散發著柔和的、不會穿透太遠的暖黃色光芒。他將燈掛在空地中央一根斜伸的低矮樹枝上，調節到最低檔——那光芒只夠勉強照亮周圍兩米的範圍，如同一小片被圈養的黃昏。
分工迅速明確，彷彿這己是他們配合多年的日常。
戈隆和莉芮爾分頭前往附近區域。一個負責蒐集足夠燃燒一夜的乾燥柴火——雖然不點篝火，但明日清晨需要生火加熱乾糧，而且乾燥木柴堆放在營地邊緣本身就是一種簡易的預警裝置，任何踩到的人都會發出無法偽裝的脆響。另一個憑藉對能量流動的敏感，在夜色中尋找可飲用的乾淨水源——荒野的溪流未必清澈，但莉芮爾能分辨哪些水體受過汙染，哪些只是裹挾了泥沙與落葉。
西婭在營地周圍忙碌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伊萊亞里斯幾乎是偶然回頭，才發現她己經在不知不覺間，將那些看似隨意散落的枯枝、藤蔓、顏色特別的石塊，編織成了一圈不易察覺卻功能明確的預警陷阱。
他看著她將一根柔韌的荊棘藤蔓繞過三棵樹的根部，形成一道距地面約二十釐米的隱形絆索——高度恰好會讓一個正常步幅的成年人在邁腿時被掛住腳踝，卻又不會低到被野生動物無意觸碰。她在一塊看似穩固的石頭下方墊了一小截易碎的乾枯樹芯，任何超過五斤的重量壓上去，石頭都會立刻傾斜，與下方的金屬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的指尖在暮色中忙碌，如同織女在黑暗中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波洛蹲在她肩頭，猩紅的眼珠隨著她雙手的動作緩緩轉動，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鼓勵般的低鳴。
伊萊亞里斯看了很久，才移開視線。
他主動承擔了第一輪守夜的任務。
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提出異議。戈隆只是點了點頭，用矮人語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知道把自己放在刀刃上的人，還算有點腦子”——然後裹緊斗篷，靠在最大的那棵樹幹旁，幾乎是頭剛挨著樹皮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老矮人確實太累了，他的鼾聲不再如昨夜那般如雷貫耳，而是帶著某種精疲力竭後的虛浮。
莉芮爾和西婭分食了最後兩塊乾硬的黑麵包，用僅剩不多的清水潤了潤喉嚨。莉芮爾靠在空地的另一側邊緣，與戈隆呈對角線的位置——那是她選擇的警戒方位，可以同時觀察到營地主要出入口和伊萊亞里斯守夜位置的側後方。她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但伊萊亞里斯知道她沒有真正入睡。她的右臂搭在膝頭，那片灼傷在黑暗中泛著極微弱的、如同遙遠星辰的暗紫色光芒，那是她與生俱來的、無法關閉的警報系統。
西婭裹著斗篷靠在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大石旁。
她的位置離伊萊亞里斯不遠，恰好在那盞“老姑娘”光芒的邊緣。她蜷縮著身體，將斗篷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雙闔上的眼睛。波洛安靜地伏在她懷裡，黑色的羽毛與斗篷的深灰色融為一體，只有偶爾翕動的耳羽證明它也在淺眠。
伊萊亞里斯收回目光。
他坐在營地邊緣，背靠一棵古老橡樹粗糙的樹幹。那樹皮的觸感如同凝固的皺紋，一道一道，記錄著他未曾參與過的漫長歲月。
他沒有點亮任何照明工具。守夜不需要光——光只會讓眼睛失去對黑暗的適應，讓潛伏的危險更難以察覺。他只是將自己沉進那片無邊的、樹冠過濾後的夜色裡，讓自己的呼吸與這片荒野的節奏緩慢同步。
然後，他抬起頭。
今夜無雲。
那是一種只有在遠離城市燈火、遠離魔法塔與照明陣列的荒野深處，才能見到的星空。
天空不是黑色的。當眼睛適應了足夠長的時間，你會發現它其實是某種極其深沉的靛藍，如同將世間所有藍色濃縮、沉澱、靜置億萬年後析出的精華。無數星辰嵌在這片深邃的幕布上，有的明亮如鑽石，有的暗淡如即將熄滅的餘燼；它們並非均勻分佈，而是聚整合蜿蜒的河流，匯聚成旋轉的漩渦，在亙古不變的軌道上緩緩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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