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股源自血脈、卻又曾帶來無數痛苦與恐懼的力量之間的聯結，正在變得日益緊密。
那不是征服——他從未真正征服過混沌之心，它太古老、太龐大、太接近世界本質的邊緣。那不是融合——他始終無法完全接納這股力量中那些黑暗、貪婪、近乎本能的毀滅傾向。
那是一種更微妙的關係。
如同騎手與一匹野馬。他無法馴服它，無法命令它，甚至無法完全預測它的反應。但他開始學習它的節奏，感知它的情緒，在它狂奔時調整自己的重心，在它喘息時輕撫它的鬃毛。
他們開始共處。
不是主人與工具，不是囚徒與獄卒。
是揹負著同一道詛咒、沿著同一軌跡繞行的兩顆星辰。
伊萊亞里斯睜開眼。
星空依然在頭頂緩慢旋轉，荒野依然在西周低語。但他的心神，從未如此澄澈、清明。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回營地內。
戈隆的鼾聲己經轉為更深的、完全放鬆的節奏。老矮人睡著了，緊蹙的眉頭在睡夢中舒展開來，那張總是因倔強而緊繃的臉，此刻顯露出某種近乎天真的平靜。
莉芮爾依然靠在她選擇的警戒位置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但伊萊亞里斯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終搭在右臂的灼傷處，指尖無意識地輕觸著那片暗紫色的疤痕。即使在睡眠中，她也未曾真正放下那份與生俱來的警覺。
西婭——
西婭沒有睡。
她裹著斗篷靠在大石旁，眼睛半睜半闔，正越過懷中波洛漆黑的背羽，安靜地望著他。
與他視線相觸的瞬間，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露出那種因被發現而侷促的神情。她只是極輕地、幾乎不可見地彎了彎唇角，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波洛柔軟的羽毛裡。
波洛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嘆息般的低鳴，紅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眨了眨，也闔上了。
伊萊亞里斯忽然想起白天的那場爭執。
戈隆暴躁的堅持，莉芮爾沉默的恐懼，西婭安靜等待的目光。這些原本與他人生軌跡毫無交集的人——一個揹負著三十一年未癒合舊傷的老矮人，一個被議會剝奪了聲音與童年的逃亡者，一個從未真正擁有過自己聲音的奴隸少女——卻因為種種無法言說的因緣際會，成了他亡命旅途中最可依靠的同伴。
不是盟友。
盟友是可以選擇、可以更換、可以在利益改變時好聚好散的。
他們是同伴。
這個詞意味著更深的東西。意味著當你獨自守夜時，知道身後有西個正在沉睡的人，會為彼此警戒每一絲可疑的響動，會在天明時與你分享最後一塊乾硬的麵包。意味著分歧不會成為裂痕，妥協不是認輸。意味著當你無法再繼續奔跑時，會有人停下來——不是因為你值得，而是因為你們選擇了同一條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這樣的同伴。
他只知道，他必須配得上。
夜風輕輕拂過。
帶動樹葉發出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簌簌聲響。荒野在沉睡中偶爾囈語——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鳴，近處草叢裡某種小型齧齒動物快速竄過的窸窣聲，更遠處，隱約有一聲悠長的、如同獸類呼喚同伴的低嘯。
伊萊亞里斯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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