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戈隆準時醒來,接替了守夜的任務。伊萊亞里斯終於可以卸下警戒,拖著極度疲憊的身軀,靠坐在一棵較為舒適的老樹下,幾乎在閉上眼的瞬間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淵——白日的長途跋涉、激烈的能量衝突、以及時刻緊繃的精神,早己將他推向了體能與心力的極限。
然而,等待他的並非安穩的休憩,而是一片光怪陸離、充滿壓迫感的可怖夢魘。
他夢見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宏偉卻冰冷的議會中央廣場上。天空是毫無生氣的鉛灰色,無數閃爍著刺目金光的魔法鎖鏈,從環繞廣場的七座高塔頂端垂落,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纏繞、絞緊他的西肢與軀幹。鎖鏈冰冷刺骨,上面銘刻的秩序符文泛著不祥的血紅色光芒,他越是掙扎,鎖鏈便勒得越深,幾乎要嵌進皮肉,碾碎骨骼。
高塔聳入鉛灰色的雲霄,塔尖上巨大的議會徽章如同一隻冷漠的巨眼,冰冷地俯視著他徒勞的掙扎。周圍是無數模糊晃動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低沉而持續的譏笑聲、嘲弄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就在他幾乎要被鎖鏈的冰冷和周圍的聲浪窒息時——
胸口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一個漆黑、深邃、邊緣泛著紫黑色不祥光暈的漩渦,憑空在他胸前浮現。漩渦甫一齣現,便開始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力,瘋狂地吞噬周圍的一切!金色的鎖鏈被扯斷、吸入;腳下的石板路面龜裂、粉碎、被捲走;遠處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甚至連天空低垂的流雲,都被扭曲著扯向那毀滅的中心!
伊萊亞里斯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自己也在被那漩渦拉扯、吞噬!西肢變得越來越輕,意識彷彿沉入無光的深海,不斷下墜……
夢境驟然切換。
他站在一片血腥氣息沖天的古老戰場上。滿地是破碎的兵器、焦黑的土地和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天空被各種魔法爆發的光芒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無數身著不同服飾的魔法師與手持簡陋武器的無魔力者廝殺在一起,吶喊聲、慘叫聲、魔法爆鳴聲震耳欲聾。
戰場中央,一名身著銀白色盔甲、盔甲上銘刻著青銅羅盤家徽的男子,正揮舞著一柄鑲嵌有奇異黑色寶石的長劍,與數名身穿議會高階制服的人激烈交戰。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伊萊亞里斯血脈深處卻迸發出強烈的共鳴與悲愴——那是馬庫斯·凡瑞爾,家族記載中那位獲得混沌之心的先祖!
先祖馬庫斯每一次揮劍,混沌之力便在他周身形成無形的屏障與衝擊,議會的魔法攻擊觸及屏障便如泥牛入海,被悄然吞噬。然而議會人數眾多,配合默契,一道凝聚了恐怖秩序之力的金色“秩序之錘”光束,狠狠擊中了先祖的左肩!肩甲瞬間碎裂,鮮血迸濺!
“不——!”伊萊亞里斯在夢中無聲地吶喊,想要衝上前去幫忙,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先祖偉岸的身影,在混亂的戰場、無盡的圍攻中,逐漸變得模糊、黯淡……
戰場的景象還在不斷扭曲、切換:短暫的勝利歡呼、慘烈的潰敗哀嚎、堆積如山的屍體……這些混亂而血腥的畫面如同破碎的鏡片,瘋狂地掠過他的腦海。他想閉上眼睛,卻做不到,被迫注視著這一切慘烈與瘋狂。
“啊!”
伊萊亞里斯猛地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要炸開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驚魂未定地環顧西周——營地的防風魔晶燈還散發著微弱穩定的光,戈隆在不遠處抱著斧頭,警惕地注視著黑暗;莉芮爾和西婭仍在各自的睡袋中,呼吸平穩。
剛才的夢境太過真實,尤其是那個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和先祖血戰的畫面,那種無力感與悲憤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久久無法散去。
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混沌之心的印記跳動平穩,體溫正常,並沒有任何異樣的躁動。
“是……記憶的碎片嗎?”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想起初代家主的懺悔手稿中曾隱晦提及,混沌之心不僅是一件武器或力量源,它似乎也承載著凡瑞爾家族漫長曆史中某些重大的記憶與情感。或許,這些光怪陸離、充滿痛苦與暴力的夢境,正是被封存在混沌之心深處的古老記憶,在他精神最為疲憊、防禦最為鬆懈的沉睡時刻,悄然洩露了出來。
這個發現讓他既感到一絲興奮——或許能借此窺見家族歷史與“永恆牢籠”真相的蛛絲馬跡;又感到深深的不安——這些充滿血腥與暴戾的記憶碎片,會不會反過來侵蝕他的心智,潛移默化地將他推向更冷漠、更暴力的深淵?
伊萊亞里斯再無睡意。他輕輕挪動身體,避開熟睡的同伴,從懷中取出筆記本和炭筆,就著魔晶燈微弱的光芒,開始儘可能詳盡地記錄下剛才夢魘中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關於先祖馬庫斯戰鬥的場景和那個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
這些,或許都是未來解開重重謎團的關鍵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