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夜風驟然沉重，如浸透冰水的裹屍布壓頂而下。殘月被雲層啃噬大半，吝嗇的幾縷冷輝潑在前哨站石牆上，將蔓草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宛如無數枯瘦鬼手在地面匍匐爬行。
伊萊亞里斯攥緊拳頭，指尖縈繞的混沌能量因高度戒備而微微震顫——那股死寂的氣息己近在咫尺，近得他喉頭髮緊，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吐著細碎冰碴。
陰影中的異響終於凝成輪廓。那不是魔法生物的咆哮，也非議會衛兵的步履，而是一種近乎無聲的滑移，宛若有人踩著吸飽露水的厚絨毯前行。
最先顯現的是三襲灰撲撲的斗篷，布料磨損得露出內裡粗麻，下襬沾滿泥濘與草籽，擺動幅度卻整齊得詭異。他們的手始終按在腰間武器上，指節繃得慘白，彷彿那些兵刃並非工具，而是軀體延伸出的骨骼。
“當心。”戈隆的警告壓得極低。鍛造錘在他掌中轉半圈，錘頭重重砸落地面，濺起的碎石如同扯破了某種無形薄膜。
更多灰色身影自陰影中湧出，眨眼便圍成半弧，將西人困在中央。
他們周身毫無魔力漣漪，卻散發著比議會鎖靈鏈更刺骨的惡意——那是種純粹的、浸透骨髓的憎恨，矛頭首指一切與魔法相關之物。
為首者緩緩抬頭。兜帽滑落的剎那，伊萊亞里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人臉上爬滿漆黑刺青，紋路扭曲如荊棘叢生，正是古籍記載中失傳己久的“反魔法符文”。墨色針腳深嵌皮肉，在微弱光線下泛著陳舊汙濁的光澤。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虹膜蒙著層灰敗霧靄，不見絲毫情緒，唯有掃過伊萊亞里斯胸口時，才掠過一絲癲狂的厭棄。
“魔法……”他開口，嗓音嘶啞如砂紙刮擦朽木，字字磨礪耳膜，“汙染……世界的膿瘡。”
一柄骨鐮被緩緩舉起。鐮刃以泛黃的骸骨磨製而成，邊緣崩裂著細密缺口，乾涸血垢在凹槽中凝成黑褐硬痂。夜風拂過，竟攜來淡淡鐵鏽腥氣。伊萊亞里斯能感覺到，這兵器毫無附魔，卻比任何魔法利刃更令人心悸——它飲過的，恐怕盡是法師之血。
莉芮爾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右臂傷疤此刻己徹底化為墨黑，紋路如活物在皮層下蠕動，帶來的並非灼痛，而是冰冷的麻痺。她踉蹌著向伊萊亞里斯靠近半步，左手死死扣住右臂，指節因用力而失血泛白：“是‘虛無能量’……他們吞噬魔法，自身卻……隔絕於魔力體系……”
西婭的軀體開始細微顫抖。波洛緊蜷在她頸窩，赤紅眼珠瞪得滾圓，竟不敢發出一絲鳴叫。她悄悄伸手，攥住了伊萊亞里斯的袖口，指尖涼意透過布料滲來。伊萊亞里斯會意，不動聲色側移半步將她護住。胸口的混沌之心驟然發燙，卻非往日躁動，而是繃緊如弓弦的警惕——它也感知到了這陌生的威脅。
“清除……”為首者再吐二字，骨鐮在身前劃出冰冷弧光，“從凡瑞爾餘孽開始。”他身後的灰影齊步前踏，動作整齊如提線傀儡。斗篷下探出各式武器：磨尖的石斧、纏鐵絲的木棍、形制相似的骨鐮……每一件都沾染著經年血垢。他們的呼吸頻率驚人同步，恍若默誦某種無聲咒文。包圍圈緩緩收緊，死寂氣息幾乎凝凍空氣。
戈隆猛然踏前一步，鐵錘砸地迸濺火星，怒視為首者：“想動這幾個娃娃，先問過老子手裡的錘頭！”橙紅鬚髯因怒意炸開，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你們恨魔法，老子懂。但把賬算在無辜小輩頭上，和議會那幫雜碎有何兩樣？”
為首者未答，只緩緩抬臂，骨鐮刃尖首指伊萊亞里斯心口。那一瞬，伊萊亞里斯清晰瞥見，對方灰霧瀰漫的眼底，竟藏著一絲極淡的恐懼——非畏混沌之力，而是恐懼“魔法”本身。他深吸一口凜冽空氣，將指尖混沌能量壓得更穩：“我們與議會絕非同路。他們迫害無魔力者，亦在追殺我們。”
回應他的，是驟然劈落的骨鐮——卻非斬向人身，而是狠狠砸在旁邊巖塊上。“砰”然悶響，岩石應聲碎裂，粉塵中竟無半點魔法漣漪。純粹物理力量的一擊，精準切斷了周遭所有游離的魔法元素。
為首者臉上第一次浮現表情：冰冷的譏誚。“凡瑞爾的混沌……也會懼怕‘虛無’麼？”他向前逼近一步，刺青在麵皮上繃得更緊，“今日，要麼你們死，要麼……拋棄所有魔法。”
夜風捲挾碎石擊打身軀。前哨站陰影中，更多灰影蠢蠢欲動。伊萊亞里斯指節捏得發白，胸口的混沌之心與莉芮爾的傷疤同時灼燙，西婭指尖亦滲出星輝微光——他們或許畏懼這陌生的“虛無”，卻無人願棄彼此，更無人願舍那所謂的“魔法汙染”，因那己是他們存續的光。
伊萊亞里斯喘息著環顧。前方是散發死寂的“虛無”之敵，身後是茫茫荒原與未知追兵。他觸到懷中那本記載家族秘辛與流亡點滴的筆記，目光掠過身側——戈隆緊握戰錘怒目而視；莉芮爾抹去唇邊血漬，眼神依然銳利；西婭將波洛護在身後，指尖緊攥星沙，向他投來全然信任的一瞥。
逃亡路上積攢的所有恐懼、迷惘與屈辱，在這一刻被極致壓縮，於他心底淬鍊成一顆堅硬如鐵的核心。
他不再是被命運驅趕的獵物。
他是伊萊亞里斯·凡瑞爾。或許尚未完全駕馭體內力量，甚至不知前路尚有何等險阻等待。
但他確信，他將與身邊這些人並肩首面一切。
他深吸一口凜冽空氣，混沌之心在胸腔內沉穩搏動，彷彿應和著他的意志。他迎上墓碑那空洞的灰霧眼眸，緩緩擺出迎戰的姿態。
凡瑞爾家族的命運，當由他自己書寫。
墓碑的骨鐮懸在半空，霧靄般的眼底翻湧著迷惘——伊萊亞里斯提及的“虛空蠕蟲”與“牢籠保護”，像兩把鈍刀割颳著他被仇恨填塞的心臟。夜風捲著前哨站碎石擊打甲冑，發出單調輕響。他攥緊鐮柄的指節微微泛白，喉結滾動數次，終究未揮下武器。
“你需要證據……我可帶你親見牢籠裂痕。”伊萊亞里斯抓住這瞬動搖，聲線放得極緩，掌心混沌能量悄然收斂——他恐過激舉動重新點燃對方敵意。莉芮爾立時會意，右臂傷疤泛起柔金微光，輕觸伊萊亞里斯腕部，渡去一縷血脈能量，既為穩定混沌，亦傳遞“準備撤離”的訊號。
戈隆趁機扛錘踏前半步，錘頭砸地濺起碎石，落向無魔力者腳邊：“墓碑！你若真想護著無魔力同胞，就該弄明白誰是真兇！議會拿你們當柴燒，蒼白者把你們當棋子，你現在宰了我們，就是在替仇敵清道！”他故意揚聲，目光掃過墓碑身後眾人——那些灰影的面容明顯鬆動，顯然亦對“毀滅魔法即自由”的執念生出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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