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在密林裡持續了一整夜。伊萊亞里斯的靴子早就破了,被某處橫生的樹根撕開一道口子;腳底磨出的水泡不知何時裂開的,血和泥漿黏在襪子上,結成硬痂。現在他每落下一步,都像踩進碎玻璃堆裡,刺痛順著腳踝往上爬,但他沒停。莉芮爾跟在他身後半步,右臂因為過度催動血脈而突突地跳著疼,舊傷疤下的光明明滅滅,像快要燃盡的燭火。她偶爾得伸手撐住粗糙的樹皮,低頭喘幾口氣——呼吸滾燙,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她時不時要扶著樹幹喘息,卻始終沒落下半步。
天快亮時,他們鑽出密林,眼前的景象驟然變了——茂密的樹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荒蕪之地,風裹著沙礫呼嘯而過,遠處的沙丘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黃。“這裡是‘枯風帶’,過了這片地就是火山脈。”戈隆從揹包裡翻出泛黃的地圖,手指在“灰鐵石分佈區”的標記上頓了頓,“先找水源,再想下一步。”西婭癱坐在沙地上,波洛立刻鑽進她懷裡,用翅膀蹭著她汗溼的脖頸。她解開腰間的水囊,倒出最後幾滴水分給眾人潤唇,自己卻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伊萊亞里斯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看著同伴們疲憊的模樣,胸口的混沌之心微微發燙——昨夜從墓碑手中逃脫的驚險還在眼前,而新的生存挑戰,己經在這片荒蕪之地鋪開。
戈隆扛起鍛造錘,率先朝著遠處稀疏的矮灌木叢走去:“我去探路,你們在這兒等著,別亂走——這地方的‘腐霧蠐螬’最能聞著魔法味兒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沙礫中,莉芮爾則挨著伊萊亞里斯坐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磨出血的腳踝,在沙地上寫下:“休息會兒,我幫你處理傷口。”風依舊在呼嘯,沙礫打在岩石上的聲音,成了這片荒蕪之地裡,他們暫時安全的訊號——從墓碑手中逃脫的僥倖,很快被荒野求生的現實取代
擺脫“墓碑”與其手下的追擊己是三天前的事了。伊萊亞里斯不敢停留,帶領同伴深入這片連地圖都未標註的荒蕪之地。如今,追兵的威脅暫時被風沙掩蓋,但大自然本身的殘酷,正以另一種方式啃噬著他們最後的體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連戈隆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也變得沙啞——在這片連魔物都不願久留的土地上,活下去本身,就成了最艱難的挑戰。
荒蕪之地的風是帶著牙齒的,裹挾著粗糙的沙礫,無情地啃噬著暴露在外的皮膚。伊萊亞里斯的靴子早己磨破了底,每走一步,碎石都像刀子一樣硌著他滿是水泡的腳掌。喉嚨幹得發疼,連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子。
戈隆扛著他那柄沉甸甸的鍛造錘走在最前面。矮人厚重的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枯枝折斷般的聲響。他時不時會停下,彎腰從沙土裡摳出幾塊灰撲撲的石頭,在掌心掂量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腰間鼓囊囊的皮袋。“嘿,”他啞著嗓子試圖提振士氣,“瞧見沒?‘灰鐵石’……到了矮人集市,夠換好幾杯冒泡的麥酒!”可他的話像丟進深井裡的石子,只盪開片刻漣漪,便又被沉重的寂靜吞沒了。
莉芮爾走在中間。她的右臂始終緊緊貼著身側,衣物之下,那道鎖鏈狀的舊傷正隱隱發燙,隨著伊萊亞里斯紊亂的呼吸與體內能量的起伏而一明一暗地灼痛。這痛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將她和他微妙地牽連在一起。西婭緊跟在伊萊亞里斯身旁,嘴唇因乾渴裂開細小的血口,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疲憊的灰翳。停在她肩頭的影鴉波洛不安地啄理著羽毛,赤紅的眼珠機警地轉動,掃視著這片對他們充滿敵意的曠野。
“停——!”
波洛的厲嘯劃破沉悶。西婭幾乎是本能地攥住了伊萊亞里斯的胳膊,同時閉上雙眼。乾裂的唇間,溢位一縷空靈卻微啞的吟唱。沒有詞句,那聲音卻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帶著星輝般純淨的魔力,迅速在空氣中交織、蔓延,化作一層透明而微微漾動的光膜,將西人悄然籠罩其中。
不遠處的沙丘後,十幾只通體灰黑、長著無數細足、不斷滲出腐臭霧氣的“腐霧蠐螬”正蠕動著靠近——這些低等魔物對混沌能量異常敏感。它們觸碰到歌聲形成的光膜,身體立刻劇烈地抽搐起來,原本凝聚的腐霧如同遇到剋星般迅速消散。它們發出吱吱的怪叫,驚慌失措地鑽回沙地深處,逃之夭夭。
“好樣的,丫頭!”戈隆抹了把臉上的沙塵,咧嘴露出被菸草燻得發黃的牙齒,“你這嗓子,比矮人的戰歌還管用!”西婭的歌聲並未停止,那光膜在她的維持下逐漸凝聚、固化,最終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散發著微暖的球形“帳篷”,將荒野的嚴酷暫時隔絕在外。
“今晚就在這兒紮營,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沒有能喝的水。”戈隆將鍛造錘往地上一頓,轉身朝著遠處一片稀疏的矮灌木叢走去。
伊萊亞里斯靠著光膜的內壁滑坐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看著西婭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心中湧起一陣愧疚。他從揹包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硬如磐石的黑麵包,用力掰成兩半,將稍大的一塊遞過去:“謝謝……你。”
西婭看著他遞過來的麵包,又看了看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堅定地搖了搖頭,把麵包推了回去,然後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嘴唇。莉芮爾默默走過來,從自己幾乎空了的水囊裡倒出最後幾滴水,蘸溼了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遞給伊萊亞里斯,示意他潤潤唇。
伊萊亞里斯接過帶著涼意的石頭,貼在唇上,那微乎其微的溼潤卻讓他幾乎哽咽。他看著身邊這三個沉默的、同樣疲憊不堪的同伴,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中湧動——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種在絕境中悄然滋生的、名為“羈絆”的東西。
夜色漸深,光膜外風聲淒厲如鬼哭,光膜內卻因西婭耗神維持的歌聲而顯得格外安寧。伊萊亞里斯看著同伴們模糊的睡顏,第一次覺得,這片荒蕪之地,似乎也並非全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