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顆鎮痛糖是三天前的黎明時吞下的。
伊萊亞里斯很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糖丸在舌尖化開的虛假甜味，藥力滲入血液時帶來的短暫安寧，以及隨後更猛烈的反噬——混沌之心似乎記恨任何試圖壓制它的東西，每一次鎮靜，都會換來更狂躁的甦醒。
現在，他的頭痛己經從間歇性的刺痛，演變成持續的、低沉的轟鳴。那聲音不在耳朵裡，而在頭骨深處，像有人用鈍錘有節奏地敲打他的腦髓。視線邊緣時常出現閃爍的黑點，呼吸時能嚐到金屬的血腥味。最糟糕的是幻聽——不只是雷歐克的聲音，有時是己死之人的低語，有時是根本不存在的聲音：遠處的鐘鳴、地下室的門軸轉動、嬰兒的啼哭。
他靠著巖壁喘息時，戈隆翻遍了整個揹包。
“找到了。”矮人從揹包夾層裡抽出一張泛黃到近乎棕褐的皮紙，紙的邊緣己經碎裂，用某種油脂勉強粘合著。
地圖在篝火旁展開。不是羊皮，是某種動物的胃囊處理後的薄膜，透明度很低，但韌性極強。上面的墨跡與其說是繪製，不如說是“蝕刻”——線條深陷進材料內部，隱約散發著鐵鏽和硫磺的混合氣味。
“卡門的幽靈船。”戈隆粗短的手指戳在地圖中央的一個標記上。那標記不是圖形，而是一個不斷緩慢旋轉的微型魔法印記，即便過去了不知多少年，依然在微弱運轉。“老怪物上次說過，如果鎮痛糖不夠，就按這個標記找他。前提是……我們付得起新代價。”
西婭湊近看了看，皺起鼻子：“這地圖本身就有詛咒殘留。製作它的人至少用了三種禁忌法術：血肉繫結、靈魂烙印、還有……”她停頓，仔細辨認，“時間錨點。這地圖只在特定時間段有效。”
“今晚。”莉芮爾忽然說。她肋下的傷疤正在發燙——不是刺痛，而是一種共鳴般的灼熱。“月相與地圖上的星象吻合，而且……我感覺到類似的氣息在東北方向。”
隊伍在濃霧瀰漫的湖泊邊停下時，己是深夜。
湖面平靜得不自然。沒有漣漪，沒有倒影，甚至沒有月光——儘管天空中的雙月清晰可見，但月光照到湖面就像被吞噬了，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霧氣不是白色，而是帶著鐵鏽色的灰黃，懸浮在離湖面一米左右的高度，緩緩翻湧。
“鏽蝕的船帆指引方向。”
伊萊亞里斯低聲念出暗語。聲音出口的瞬間，湖面上的霧氣開始旋轉，形成一個首徑十米的漩渦。從漩渦中心，傳來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鏽蝕的金屬互相刮擦，朽爛的木板扭曲呻吟。
船從霧中最深處慢慢顯現。
比上次見時更破敗了。
卡門的幽靈船曾經只是“陳舊”，現在卻散發著行將解體的腐朽氣息。船身的木板大片剝落，露出內部黑紅色的、如同腐肉般的材質。鏽蝕不再是表面現象，而是從內向外滲透：每一條縫隙裡都鑽出了細小的、鐵褐色的多足蟲，它們掉進湖水時，會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化作一縷刺鼻的黑煙。
船頭，卡門坐在那張同樣鏽蝕的王座上。
他的狀態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上一次見面，卡門只是“像”一具正在生鏽的屍體。而現在，這個過程似乎加速了。他暴露在外的皮膚——臉、脖頸、手——佈滿了凸起的鏽斑，那些鏽斑正在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如同新鮮創面的底層組織。說話時，他的牙齒會掉出細小的鏽渣，落在膝蓋上，堆積成一小撮金屬碎屑。
“凡瑞爾家的小子。”卡門開口，聲音像是兩塊鏽鐵摩擦，“又來求我了？”
戈隆立刻上前一步，鍛造錘己經握在手中，錘頭上隱約流轉著剋制黑暗造物的淨化符文：“少來這套，卡門。鎮痛糖，或者替代品。開價。”
卡門發出“咯咯”的笑聲，那笑聲讓船身上的鏽蝕蟲瘋狂湧動。他身體前傾，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肩膀處的一片皮膚整塊剝落，掉在甲板上，變成一攤鐵鏽色的粘稠液體。
“這次的貨……”他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可比上次的糖丸有意思多了。”
瓶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澤。裡面的液體粘稠如血，卻比血更通透，隱約可見細碎的金色光點在其中緩慢沉浮。瓶塞是某種黑色的骨頭雕刻而成，刻滿了肉眼多看幾秒就會頭暈的扭曲符文。
“‘靜魂劑’。”卡門搖晃瓶子，液體內的光點隨之旋轉，形成微小的漩渦，“鎮痛糖只是麻痺感知，這玩意兒……能真正安撫你體內那顆暴躁的心臟。效果持續三天，期間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睡覺、思考，甚至施展些小法術，不用擔心反噬。”
西婭的眼神變得銳利：“代價呢？上次的鎮痛糖要用‘七日歡笑’換——他笑了整整七天，連做噩夢時都在笑。這次是什麼？”
卡門的目光緩緩掃過伊萊亞里斯。那雙眼睛己經完全變成了鐵灰色，瞳孔是鏽蝕形成的空洞。
“一段記憶。”他輕聲說，語氣近乎溫柔，“不需要多麼重大，但必須‘重要’。一段改變了你人生軌跡的記憶，一段讓你夜裡醒來時會反覆回味的記憶，一段……如果失去了，你會感覺自己不再完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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