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營地的篝火己燃成一片暗紅的餘燼。
火焰熄了，只有炭還在呼吸。灰白色的灰覆蓋著表層，底下偶爾透出一線紅光，隨即被新的落灰掩埋。火星在灰堆裡明滅，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將死之人斷續的呼吸，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越來越啞的鑼。
夜風捲過。
帶起幾片未燃盡的紙灰，飄飄蕩蕩，在空氣中翻轉，如黑色的雪。落在冷卻的石頭上，瞬間失了溫度，碎成粉末。
伊萊亞里斯獨自坐在帳篷裡。
水晶燈掛在帳頂，投下昏黃的光圈，只照亮木案方圓三尺。光暈之外，帳篷角落沉在濃稠的陰影中，堆著行囊、水囊、備用的皮革護甲。
他手裡握著那柄破法鋼短刃。
維蘭用了三天三夜鍛成的。
劍身不過小臂長，刃口微弧，通體呈暗銀色。那銀色不似尋常鋼刃的冷白，是更沉、更內斂的色調，像子夜月光照在深潭水面。
表面有混沌之力淬火時留下的紋路。
不是人工蝕刻的裝飾。
是能量浸入金屬內部、從裡往外透出的脈絡，如冰裂，如閃電灼燒後留在岩石上的焦痕，如枯葉被蟲噬後殘留的網狀葉脈。每一道紋路都有源頭，有流向，有終結，在劍脊處交匯成一個小小的、不閉合的圓。
他用鹿皮布一遍遍擦拭。
布面擦過劍脊——從護手到劍尖，一下，兩下，三下。
擦過刃口——沿著開刃的角度，輕輕拖過，絕不用力，怕傷及那薄如蟬翼的鋒芒。
擦過護手——螺旋紋的銀質護手，每一圈紋槽都用軟布角細細剔過。
擦過柄端——渾圓的鎢鋼尾，嵌著一粒米粒大的混沌之心殘渣，在光下泛著極淡的藍。
那劍己被擦得鋥亮。
每一寸都泛著勻淨的光，如初雪後的原野。他仍在擦。
不是需要擦。
是習慣了。
期待像溫水般浸泡著他。
從胸口漫到指尖，滲進每一次呼吸，融進每一次心跳。驅散了最後一絲疑慮——不，不是驅散，是將那些疑慮的稜角磨圓、磨鈍，包上厚厚的棉絮，塞進意識最深處那個不會去翻動的角落。
他想起明日的行動。
想起圖紙上那個發光的“核心”，想起艾登說“十分鐘，歷史就會改變”。
想起那些蜷縮的人形符號。
今夜他們還在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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