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篝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洞外隱約傳來的、虹吸之心廢墟方向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餘波嗡鳴。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將每個人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伊萊亞里斯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目光穿過簡陋的礦洞口(那裡用坍塌的碎石和枯藤做了些偽裝),望向遠處天際那片尚未散盡的、混合著塵埃與魔法輝光的暗紅色——那是虹吸之心最後的葬禮。城堡的輪廓在火光和煙塵中扭曲、坍塌,像極了他心中那座剛剛建成、便轟然倒塌的名為“理想”的脆弱高塔。
身邊,西婭蜷縮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小木盒。她不再哭泣,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撫摸盒蓋,彷彿那樣就能再次感受到波洛依偎在肩頭的重量和溫度。每一次撫摸,都讓她的眼神更空洞一分。
莉芮爾則忙碌著。她的藥膏和繃帶所剩無幾,只能利用塞琳長老贈與的、所剩不多的草藥,混合著洞內找到的些許苔蘚和礦物粉末,為那些在逃亡中受傷的醒悟破壁會成員處理傷口。她的動作穩定而輕柔,但右臂那道鎖鏈傷疤,卻因持續動用血脈代償之力來緩解他人的疼痛,而微微顫抖著,在火光下泛著疲憊的金紅色。
那些僥倖逃生的破壁會成員,約莫七八人,沉默地圍坐在火堆另一側。他們大多是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戰鬥留下的汙跡和迷茫。沒有人說話,只是低著頭,偶爾有人用木棍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濺起幾點火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挫敗感和自我懷疑——他們曾堅信自己在為自由而戰,如今卻驚覺自己不過是更恐怖陰謀中無知的棋子,手上可能己間接沾染了同類的鮮血。
“我們到底…在幹什麼?”伊萊亞里斯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乾澀沙啞,在寂靜的礦洞裡迴盪。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洞外那片紅光,“我們以為高舉的是反抗的火把,結果點燃的是引狼入室的烽煙。我們以為在打破囚籠,結果差點親手擰開釋放怪物的閥門。我們以為…自己能成為英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顆沉寂中潛藏著無盡麻煩的心臟。“結果呢?我們成了蒼白者最趁手的工具,成了議會眼中必須清除的禍患,還搭上了波洛…讓西婭…”他聲音哽住,說不下去了。
“不是你的錯。”莉芮爾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員的傷口,用清水洗淨手,走到他身邊坐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無法用言語安慰,只是伸出右手,輕輕貼在他的胸口。傷疤的金色微光透過衣物,溫暖而柔和,與混沌之心沉寂的冰冷形成微妙對比。
她在旁邊平整的沙土地面上,用手指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你只是想做對的事,只是信任了不該信任的人。錯誤不在於理想,而在於利用理想的騙子。現在,我們知道了真相,還活著,就還有補救的機會。”
“補救?”伊萊亞里斯轉過頭,看向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怎麼補救?蒼白者像幽靈一樣躲在維克托的腦子裡,正在破解牢籠;虛空蠕蟲在外面等著門開;議會把我們所有人,包括霍恩那樣的‘工具’,都當成必須銷燬的隱患。我們就像…就像夾在兩塊正在合攏的巨石之間的蟲子,逃不掉,也撐不開。”
莉芮爾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沉靜的側臉上跳躍。她再次抬手,寫道,字跡用力而清晰:“蟲子不會思考,不會合作,不會尋找第三條路。我們會。我們有塞琳長老的指引,有霍恩用命換來的警告和通訊水晶,有維蘭打造的武器,有彼此。”
她寫完,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首首看進伊萊亞里斯灰暗的眼底,那裡面沒有華麗的鼓舞,只有一種磐石般的、經歷過無數痛苦後淬鍊出的堅定:“我們不是蟲子。我們是人。是人,就能在絕境裡,找到那條誰也沒走過的、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平衡之道…”伊萊亞里斯喃喃重複著塞琳的話,又看了看莉芮爾的眼睛,心底那潭冰冷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