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內的氣氛依舊沉重，但莉芮爾的話像一根微弱的錨，暫時穩住了伊萊亞里斯即將沉沒的心神。就在這時，洞口負責警戒的一名前破壁會成員（他曾是邊境巡邏兵）壓低聲音示警：“有動靜！三個人，抬著個重傷的…好像是那個審判官！”
眾人瞬間戒備起來。伊萊亞里斯握緊了破法鋼短刃，莉芮爾悄無聲息地移到洞口側翼。
很快，三個滿身塵土、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人，用臨時製作的擔架，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昏迷的身影進入了礦洞。擔架上，正是霍恩·審判官。他胸前的銀色制服己經破爛，露出下面鑲嵌著符文金屬板的軀體，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胸介面處那依然在緩慢閃爍、如同心臟般搏動的猩紅倒計時——【00:06:17】。時間又過去了一些。
抬他進來的三人中，為首的是一個面容精悍、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他左臂有不自然的彎曲，顯然骨折了，只用布條簡單固定。他看向警惕的眾人，快速說道：“別緊張！我們是他之前的‘肅清目標’，但現在…我們欠他一條命。爆炸時，他推開我們，自己差點被埋。我們發現他還活著，就…就帶他來了。他說過，你們可能有辦法。”
他目光掃過莉芮爾和她手上的草藥痕跡：“我們隊裡原來有個草藥師，但…死了。我看你在治傷，能不能…看看他？他說自毀程式啟動了，但也許…”
莉芮爾沒有猶豫，立刻上前。她示意他們將霍恩輕輕放在火堆旁平坦些的地面上。她跪坐下來，仔細檢查霍恩的傷口。外傷不少，但最致命的無疑是胸口那個嵌入肉體的金屬介面和閃爍的符文。她開啟塞琳長老給的、僅剩一小半的草藥包，取出幾種具有強效鎮痛、穩定能量和抑制符文活性的乾草和根莖，放入一個石臼中，加入少許清水，用力研磨起來。
藥膏製成，呈現出一種深綠色、散發著清涼苦澀氣味的糊狀物。莉芮爾屏住呼吸，用乾淨的布片蘸取藥膏，極其小心地塗抹在霍恩胸口的介面周圍，尤其是那些閃爍的紅色符文之上。
“滋…”
藥膏與符文接觸的瞬間，發出輕微的聲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青煙。那些狂暴閃爍的紅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絲，閃爍的頻率也略微減緩。霍恩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眉頭緊緊皺起。
“有效！但只是暫時壓制。”莉芮爾抬起頭，在沙地上快速寫道，“藥效能維持最多十二個小時。之後，如果沒有更高階的淨化法術或許可權解除，自毀程式會再次加速，首到…爆炸。”
她看向那個斷臂的中年男人：“他說過，要找誰能解除這個？”
男人點頭，臉色難看：“他說了一個名字，瑪格麗特·影棘，議會的情報總管。只有她有這個許可權。但我們試過用他給的通訊水晶聯絡…只有雜音。要麼是那邊出事了，要麼…是距離或干擾太強。”
伊萊亞里斯走了過來，看著霍恩蒼白如紙、卻依舊帶著某種冷硬線條的臉。這個人，幾個小時前還在奉命追捕他，現在卻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裡，因為一個與他們共同敵人戰鬥的選擇。
“為什麼要這麼做？”伊萊亞里斯忍不住問，像是在問昏迷的霍恩，也像是在問自己，“議會的指令是清除我，你本該執行到底。就算發現了蒼白者的陰謀，你也可以上報，讓議會來處理…為什麼選擇反水，選擇…救我們？”
就在這時，霍恩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隻水晶義眼的光芒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但那隻正常的、深褐色的眼睛，卻異常清明。他看向伊萊亞里斯，因為失血和疼痛，聲音沙啞低沉，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因為…我受夠了。”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議會把我…改造成容器，編好程式，是為了讓我成為一把聽話的、沒有思想的刀。刀鈍了，知道得多了，就啟動自毀…扔掉。蒼白者…控制艾登，給他畫餅，是為了讓他成為狂熱的、被慾望驅動的傀儡。我們…都是棋子。”
他的目光掃過伊萊亞里斯，掃過莉芮爾，掃過礦洞裡每一個倖存者：“棋子…就不能有自己的選擇嗎？就不能…在徹底鏽蝕、被丟棄之前…選擇砸碎棋盤，或者…保護幾個不該死的卒子嗎？”
他頓了頓，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只牽動了傷口，帶來一陣抽搐：“而且…根脈水晶的記憶…你也看到了。混沌之心…或許危險，但它是這個世界‘平衡’的一部分，是構築牢籠的基石之一。毀掉你…或許正中蒼白者下懷，讓牢籠失去一個關鍵的穩定錨…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伊萊亞里斯沉默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一首視自己為被詛咒的異類，是世界的威脅。但在霍恩——這個議會打造的、本該最敵視他的“工具”眼中，他卻成了某種…需要被保護的、維持平衡的“要素”？
荒謬，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邏輯。
霍恩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向自己破碎制服的內袋。旁邊斷臂的中年男人會意，小心地從裡面取出那枚伊萊亞里斯見過的、內部有微光流轉的藍色通訊水晶。
霍恩看著伊萊亞里斯，將水晶緩緩推向他：“拿著…如果…如果能聯絡上瑪格麗特…告訴她…蒼白者的目標…是牢籠核心…維克托的大腦…是鑰匙孔…必須…摧毀…”
他的氣息再次微弱下去，眼睛半闔，但依舊努力維持著清醒：“合作…不是施捨。我需要你…幫我找到解除自毀的方法…或者…在我爆炸前，把我送到…能最大限度殺傷蒼白者的地方…你需要我…提供的議會內部情報，和…對付魔法結界、程式的經驗…”
這是一場基於絕對現實和共同威脅的、冰冷的交易。沒有溫情，只有彼此利用的價值和共同的目標。
伊萊亞里斯看著那枚水晶，又看了看霍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幾秒鐘後，他伸出手，接過了水晶。水晶觸手溫潤，內部的微光似乎與他掌心的溫度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
“好。”他聽到自己說，聲音同樣平靜，“我們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