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隊在一片隱蔽的山洞中暫時休整。
山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內部空間不大,約莫能容納十人站立,高度勉強能讓戈隆挺首腰板。洞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覆蓋著溼滑的苔蘚,偶爾有水滴從頂部的鐘乳石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晰到令人不安的“滴答”聲。
戈隆在洞口附近用矮人火石點燃了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勉強驅散洞內的陰冷溼氣,躍動的火光照亮每個人的臉龐,在巖壁上投下搖曳不定、如同鬼魅般舞動的陰影。
沒有人說話。
莉芮爾靠坐在最內側的巖壁下,右臂的灼傷己經被她用隨身攜帶的草藥簡單處理過。草藥是修女會之前贈予的,具有鎮痛和促進癒合的效果,但面對混沌能量造成的深層損傷,效果有限。她閉著眼睛,但微微顫抖的睫毛表明她並未睡著,只是在努力平復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衝擊。
西婭坐在莉芮爾旁邊,懷中緊緊抱著星沙盒子。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表面的木紋——那是波洛用喙一點一點啄出來的星空圖案,每一道紋路都承載著回憶。她偶爾會開啟盒子一條縫隙,銀色的星沙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微光,波洛殘留的意識在星沙中凝聚成細小的影子,輕輕蹭著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
但安慰效果有限。西婭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極力壓抑的抽泣聲還是會從指縫間漏出來,在寂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戈隆坐在篝火旁,默默地擦拭著鍛造錘。錘面上還殘留著偽混沌能量腐蝕的痕跡,那是一種深綠色的、如同苔蘚般頑固的汙漬。他用一小塊磨石蘸著水,一點一點地打磨,動作機械而專注,彷彿這簡單的勞動能讓他暫時忘記剛剛目睹的慘狀。
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裡面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卻也摻雜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迷茫。矮人文化崇尚鍛造與創造,尊重生命與自然,而維克托實驗室裡那種將血肉與機械強行縫合、將生命視為工具的褻瀆行為,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他從未想過,同為智慧種族的人類,竟然能對自己的同胞做出這種事。
伊萊亞里斯獨自坐在離火光稍遠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右手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撫摸著胸口的混沌之心。那裡還殘留著與蒼白腦葉對抗後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熱感,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印記在隱隱作痛。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一道細小的疤痕上——那是童年時頑皮爬樹摔下來劃傷的。當時父親一邊輕聲責備,一邊用粗糙卻溫柔的手為他仔細包紮。父親的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老繭,但動作卻很輕,生怕弄疼他。
回憶如利刃刺入心臟。
父親臨終前蒼白卻帶著解脫的眼神;艾拉在影像中痛苦的嘶吼;凡瑞爾家族成員一代代早夭的實驗記錄;維克托大腦在營養液中蠕動的景象;蒼白腦葉捲走資料儲存器時的嘲弄光芒……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翻騰、碰撞、撕裂。
最終,所有畫面匯聚成一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自責:
如果自己能更早發現真相……
如果力量能再強一點……
如果……
“或許就能更早地打破枷鎖,不讓父親和先祖白白犧牲。”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能感覺到混沌之心在胸腔內不安地躁動,雷歐克的低語又在意識邊緣蠢蠢欲動——“憤怒吧……自責吧……把這些無用的情感都轉化為力量……”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
伊萊亞里斯猛地抬頭,看到莉芮爾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澈而堅定。她沒有說話——她的聲帶還未恢復——只是蹲下身,用指尖在地面的塵土上輕輕寫下:
“別自責……我們己經做得很好了……”
字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他的思緒。
“毀掉實驗室,拿到證據,下一步就是救艾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最後一句“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寫得很用力,筆劃深深嵌入泥土,彷彿要將這份信念刻進大地。
伊萊亞里斯怔怔地看著那些字跡。篝火的光芒照在莉芮爾的側臉上,映出她堅毅的輪廓和眼底深處的溫柔。這個女孩,自己承受著血脈的痛苦、母親的謎團、議會的追殺,卻還在努力安慰他。
他心中的那股自責,似乎被這簡單的字跡撬開了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