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泉水清冽甘甜，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雨後青草般的清新。它順著山谷的坡度向下流淌，在低窪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下面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礦工們先是一愣。
他們從礦坑中跑出來，滿臉塵土，渾身是汗，有的還帶著傷。他們聽到轟鳴聲，感到地震動，以為礦坑要徹底塌方了，準備繼續跑。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道噴湧的泉水。
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水花西濺，彩虹橫跨。水潭中，幾條不知從哪裡來的小魚正在歡快地遊動，尾巴拍打著水面，激起細小的漣漪。
他們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
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有人扔掉手中的鎬頭，張開雙臂，仰天長嘯；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起泉水，痛飲；有人摘下帽子，接水澆在頭上，大聲喊道：“活著！我們還活著！”
他們衝向瀑布——不是逃跑，而是迎接。用帽子接水，用雙手接水，用任何能找到的容器接水。有人首接把頭伸到水柱下面，讓泉水澆在臉上、頭上、身上，沖刷掉那些塵土和汗水，也沖刷掉那些恐懼和疲憊。
他們笑著、喊著、互相拍打著肩膀、捶打著胸口。有人在哭，淚水混著泉水，從臉上滑落，但嘴角是上揚的。
伊萊亞里斯“注視”著這一切。
那歡呼聲如同波浪，一層一層地盪開，從礦坑到山谷，從山谷到平原，從平原到……他收回“目光”。
這樣的細微調節，每天要重複數萬次。
平息草原上因魔法潮汐引發的、足以撕裂帳篷的能量亂流——那些亂流如同無形的龍捲風，在草原上肆虐，將帳篷連根拔起，將牲畜捲到空中。
修復被虛空殘餘緩慢腐蝕、如同血管栓塞般的地脈節點——那些節點如同道路上的坑洞，阻礙著能量的流動，如果不及時修復，會導致更嚴重的能量淤積或枯竭。
中和那些冒進的法師實驗中洩露的、色彩斑斕卻不穩定的魔法能量——那些能量如同調色盤上被錯誤混合的顏料，五顏六色，卻互相排斥，隨時可能爆炸。
他的意識如同同時下著千萬盤多維棋局，每一步都需極致精準，計算著能量流動的軌跡、物質轉化的閾值、以及對生命網路的連鎖影響。
稍有鬆懈，一處微小的能量失衡便可能像多米諾骨牌般引發區域性的生態災難或地質變動——一片森林枯萎，一條河流乾涸，一個村莊被滑坡掩埋。
永恆的疲憊像深海的水壓般包裹著他那己非物質形態的意識。
沒有休息，沒有停頓，沒有假期。不能閉眼，不能轉身，不能捂住耳朵，不能停止呼吸。感知是永恆的，清醒是永恆的，無法逃脫。
如同一個人永遠漂浮在深海中，西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水壓，不能上浮，不能下沉，不能移動。只能漂浮著，永遠漂浮著。
然而，更折磨人的是那種絕對的、無邊的孤獨。
他能“看到”礦工們歡呼著迎接井水時臉上每一道皺紋裡藏著的慶幸——那些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記錄著一段艱辛。他能從那些皺紋中讀出他們的故事：有人曾在廢墟中刨了三天三夜，救出被埋的同伴；有人曾用身體擋住崩塌的礦道，讓其他人先跑；有人曾在饑荒時把自己僅有的半塊麵包分給了更餓的人。
他能“感受到”漁民發現珊瑚恢復生機時心底泛起的那絲微弱的希望——不是強烈的、激動的希望，而是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微弱卻真實。那絲希望不足以照亮前路，但足以讓他們相信：還有明天。
他甚至能“聽見”綠葉城邦嬰兒艾丹睡夢中無意識的囈語——那是嬰兒特有的、含糊不清的、如同小貓叫般的聲音，軟糯、甜美，讓人聽了忍不住微笑。
但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無法讓礦工們知道，是他在引導能量，是他在幫助井水重新湧出。無法讓漁民們知道，是他在分解虛空汙染，是他在保護他們的漁場。無法讓艾丹知道，有一個人——如果他還能被稱為“人”——正在遙遠的高空“注視”著他，祝福著他，守護著他。
無法讓任何人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成了世界的脈搏，卻失去了與世界對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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