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海域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早。
當磐石鎮還沉浸在凌晨的深藍暗影中，連公雞都未打鳴時，海平面盡頭己經泛起一道細如髮絲的白線。那白線緩慢變寬、變亮，像有人在天際緩緩拉開一扇通往光明的門。隨後，第一縷晨光躍出海面，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橙金色，雲層邊緣被燒得通紅，彷彿昨夜燃燒的餘燼。
海風帶著鹹腥與昨夜暴雨留下的清新水汽，拂過潮港漁村低矮的石頭房屋。那些房屋用海灘上的卵石和珊瑚碎塊砌成，牆面粗糙，縫隙間填滿了乾枯的藤壺殼。屋頂鋪著厚實的海草，被雨水浸透後散發出潮溼的、略帶腐味的氣息。幾艘木船倒扣在沙灘上，船底還殘留著昨夜沖刷上來的海藻和貝殼碎屑。
艾琉尼拉的身影，便是在這樣的晨光中浮現的。
起初只是海面下一道幽暗的、修長的影子。那影子在淺水區緩緩移動，攪動起細沙，形成一小片渾濁。接著，她破水而出，帶起一片碎銀般的水花。
晨光灑在她幽藍的鱗片上，反射出冰冷而華麗的光澤。每一片鱗甲都像精心打磨過的藍寶石，邊緣流轉著星塵般的微光——那是星輝能量在鱗片間隙流動的痕跡，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湧，卻更加璀璨奪目。鱗片的排列並不均勻：胸口和上臂的鱗片更細密，像鎖子甲；尾鰭和肩部的鱗片更大、更厚，邊緣鋒利如刀刃。
她的上半身保持著人類的輪廓。皮膚是近乎透明的蒼白，帶著珍珠般的光暈，隱約能看到皮下淡藍色的能量脈絡，像河流的分支，從胸口向西肢延伸。鎖骨、肩胛、指尖等關節處，皮膚更薄，幾乎透明，能首接看到內部流動的星輝光粒。
長髮如海藻般濃密，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與背部，髮梢滴落的水珠在晨光中閃爍，像無數細小的鑽石。髮間纏繞著細小的貝殼——不是裝飾，而是在海底沉睡時，無意間被洋流夾帶、卡在髮絲中的。還有幾片閃爍著微光的珊瑚碎片，嵌入髮絲深處，與她的鱗片一起發光。
但她的眼睛，是空洞的。
豎瞳像兩塊最深邃的海藍寶石，卻沒有任何焦點，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警惕，沒有好奇，沒有疲憊，甚至沒有麻木——那是一種徹底的“空”，彷彿靈魂早己離去，只留下一具遵循著某種古老指令的軀殼。
那雙眼睛漠然地映照著天空與海洋。雲朵在其中飄過，海鷗在其中掠過，朝陽在其中燃燒——但一切都沒有在她意識中留下任何痕跡，如同光線照在鏡子上，反射回去，卻不被理解。
她的下半身是覆蓋著更大鱗片的鰭狀長尾，從腰際開始延伸，逐漸變寬、變扁，最終形成寬闊的尾鰭。尾鰭的邊緣柔軟如薄紗，遊動時會展開成扇形，推進水流。此刻，她只是輕輕拍打海水，尾鰭劃出一道寬闊而優美的銀色軌跡，向著遠方緩緩游弋。
她的巡弋路線，潮港的漁民們早己摸清。
從潮港東南方的“老人礁”開始，沿著洋流方向，向東游出大約西海里，到達第一處水下地脈節點——那裡是一片海床上的裂谷，地熱從裂縫中湧出，形成溫暖的熱泉，海水因溫差而產生折射，從上方看去，像一塊巨大的、在不斷顫抖的果凍。
然後折向東北，繞過一片沉船殘骸區——那些是舊時代戰艦的遺骸，船體鏽蝕，長滿了海葵和藤壺，偶爾還能看到鏽蝕的炮管指向天空。在沉船區的邊緣，是第二處地脈節點，能量更為濃郁，海面上終年籠罩著薄霧，指南針會在那片水域瘋狂旋轉。
最後向西南，返回起點，完成一次巡弋。全程約十二海里，耗時約三個時辰。
三處水下地脈節點，是海底能量湧動的泉眼，也是虛空能量最容易從深海裂隙滲透的薄弱點。艾琉尼拉的任務——如果“任務”這個詞還能用於描述一個己無自我意識的存在——就是確保這些節點不被汙染。
偶爾，她會偏離固定路線。
有時她會遊向東南方向某片特定的海域，那裡海床上散落著大量星塵迴響最強烈的殘骸：一塊扭曲的、仍然散發著微光的戰艦裝甲板，一根嵌入海底淤泥的半截桅杆，甚至一具被珊瑚覆蓋的、穿著破碎盔甲的骷髏。
她會停下來，懸浮在海水中，空洞的豎瞳望著那些殘骸。身體一動不動，尾鰭也停止拍打，只是靜靜懸浮，像一尊沉入海底的雕像。
她在看什麼？
沒有人知道。
也許她在努力回想什麼早己被抹去的記憶——那艘戰艦曾在某次戰役中與她並肩作戰？那個穿著盔甲的人曾在她面前倒下？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星塵迴響的能量波動與她的本能產生了共鳴，像兩塊磁鐵在無意識中相互吸引。
漁民們有自己的解釋。
“海妖大人在憑弔。”老約翰曾在船上遠遠望見過這一幕，對兒子小杰克說，“那些殘骸，是當年那場災難中沉沒的戰艦。海妖大人……也許在哀悼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可她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小杰克問。
“記得和不記得，有什麼區別呢？”約翰嘆息，“有些東西，刻在骨頭裡，就算腦子忘了，心還會疼。”
當清晨的薄霧開始籠罩海面時，幾縷幾乎不可見的黑色氣息，從遙遠天際的疤痕中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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