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漁民——老湯姆的兒子小杰克，不，這裡是潮港，不是磐石鎮。應該叫小杰克·費舍爾，潮港漁村船匠費舍爾的兒子——他指著遠處海面上那道優雅的藍色身影，興奮地喊道。
他剛跟著父親出海半年，正是對大海充滿好奇和敬畏的年紀。每次見到艾琉尼拉，他依舊像個孩子般激動，眼睛發亮，聲音拔高，恨不得讓整條船的人都來看。
他的父親，老漁民約翰·費舍爾，卻只是默默收起浸透海水的漁網。
約翰大約五十歲出頭，但海風和鹽霧讓他看起來像六十多。古銅色的臉上刻滿風浪的痕跡，每一條皺紋都是一次風暴、一次險灘、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記憶。他的眼神像飽經滄桑的礁石，沉穩、堅硬，很少有情緒波動。
他用力將漁網扛上肩頭——漁網很重，浸透海水後至少有七八十斤，網眼裡還掛著幾條銀光閃閃的鯡魚和幾隻揮舞鉗子的海蟹。海水順著網線流下，打溼了他的褲腿和草鞋。
“別叫她‘大人’。”約翰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粗糲。他沒有看兒子，眼睛望向那道漸行漸遠的藍色身影，“她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我們要做的，就是別打擾她，也別依賴她。”
小杰克不解：“可是爸爸，她救過我們好多次。上次風暴，要不是她提前用次聲波震散了漩渦，我們的船就——”
“我知道。”約翰打斷他。
他將沉重的漁網扛穩，換了個姿勢，終於轉頭望向兒子。那雙被海風磨礪得發紅的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經歷過太多失去後沉澱下來的、沉甸甸的清醒。
“孩子，你得記住，”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父子兩人能聽見，“她再也記不起我們是誰了。她不認識你，不認識我，不認識潮港的任何人。她不記得十年前她曾是我們的‘西婭大人’，不記得她曾坐在碼頭邊那塊礁石上，聽我們講述漁獲的豐收，聽你爺爺講他年輕時的冒險。她不記得她曾為受傷的小瑪麗唱過癒合的歌謠，不記得小瑪麗後來活蹦亂跳地給她編了一個花環……”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現在，只是一道遵循著‘守護’本能的影子。一道漂亮的、會發光的、沒有靈魂的影子。”
海風吹過，吹動他灰白的鬢髮。
“我們把希望寄託在一道影子上，是危險的。今天她在這裡，明天她可能就不在了。我們能依靠的，終究只有自己這雙手，和身邊這些同樣在咬牙活下去的人。”
小杰克沉默了。
他看著父親佝僂卻堅實的背影——那個背影扛著沉重的漁網，一步一步走向沙灘上的漁船停放處，每一步都踩得穩，踩得實。他又望向海面上那道美麗而孤獨的藍色身影。
晨光越來越亮，太陽己經完全躍出海面，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艾琉尼拉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鱗片反射出耀眼的閃光。
但那雙眼睛，隔著這麼遠，小杰克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種空洞。
他突然覺得，那道身影不是美麗的，而是悲傷的。
就像爺爺講過的那些古老傳說裡，被詛咒的公主——永生不死，卻永遠孤獨，永遠遺忘，永遠被遺忘。
就在這時，艾琉尼拉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頭部微微轉向海岸的方向——不是“望”，而是“感知”。豎瞳對著潮港漁村的方向，一動不動，持續了大約五六秒。
僅僅片刻，她便重新轉身，朝著深海游去。但速度明顯加快，尾鰭拍打的頻率提高，劃出的浪花更大、更急。水花飛濺，在陽光下形成短暫的彩虹，隨即消散。
約翰臉色微變。
他放下漁網，快步走向碼頭邊一艘己經解纜的漁船，同時提高聲音喊道：“快，通知所有人，今天提前返航！近海作業的船全部回來，別往外走了！”
“怎麼了爸爸？”小杰克追上來。
“海妖大人突然離開巡弋區，速度還加快了。”約翰己經跳上船，開始檢查帆索和舵繩，“說明有危險在靠近——可能是深海巨獸，也可能是能量亂流。她不是逃跑，是去處理了。但不管怎樣，我們最好別在海上待著。”
命令迅速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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