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風涼。
米瑤還是在剝玉米，手指有些發紅。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不高，偏瘦，臉上幾塊白色癬斑。穿灰色夾克，手裡拎黑提包。他站在院子裡，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米瑤身上，停了一下。
米瑤渾身不自在，低頭繼續剝玉米。
“哎呀，王大哥來了？”李秀英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快進屋坐！”
“不了，說兩句就走。”王大哥擺擺手，卻跟著李秀英往堂屋走。
米瑤也沒管自己又不認識，該幹嘛幹嘛。
堂屋門關上，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
過了很久，門開了。李秀英送王大哥出來，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有點紅。
“那說定了，”王大哥說，“我過兩天再來。”
“……行。”李秀英聲音啞啞的。
王大哥騎上腳踏車走了。李秀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夜裡，米瑤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東屋還亮著燈，李秀英和米滿倉的聲音飄出來，壓得極低。
“……真要送？”
“不送咋辦？”李秀英帶著哭腔，“這個生出來，要被計生辦抓住，又得罰一千。咱家啥情況你不知道生一個罰一次，生一個罰一次？現在這個砸鍋賣鐵也湊不出！B超又超出來是個帶把的，你叫我咋辦？”
“那也不能……”
“那你說咋辦？”李秀英聲音陡然尖了，又硬生生壓下去，“六個丫頭，餓死了算誰的？送出去一個，少一張嘴，罰款也能交上。王家說了，他們就住隔壁縣，離得又近，啥時間想孩子就去看看，他家條件好，孩子過去是享福……”
米滿倉不吭聲了。
米瑤蹲在黑暗裡，尿意全沒了。她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送出去？送到哪去？
“五丫六丫太小了，還離不開娘，大丫二丫再留幾年也該嫁人了，三丫現在留家裡也能搭把手，西丫吧。”李秀英又說，“還不太記事，去了能習慣。過幾年也就把咱們忘了。”
“別說了。”米滿倉聲音悶悶的，“你定吧。”
“我定？我定的還少嗎？”李秀英突然哭了，又趕緊捂住嘴，“我懷胎十月生的，我能不心疼？可心疼有啥用？能當飯吃？”
米瑤悄悄退回鋪上，躺下，睜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原來是要送她走。
不是賣。是送。去享福。
她應該鬆口氣的。抓不完的蝨子，喝不完的湯，還有幹不完的活。走了，不正好？
可心裡某個地方，酸酸脹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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