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能穿?燒了算了。”
米瑤站在風裡,抱著胳膊,沒說話。
陳秋菊把暖水瓶裡的熱水倒進一個大盆裡,又兌了些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然後她把肥皂扔進盆裡,指了指:“洗。從頭洗到腳。肥皂使勁打,蝨子一個不許留。”
米瑤蹲下來,把手伸進盆裡。水有點燙,但能忍。她拿起肥皂,黃色的,很大一塊,比米家那塊指甲蓋大的肥皂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肥皂的味道很衝,鹼味重,但她覺得好聞。
她先洗胳膊。肥皂抹上去,搓兩下,灰黑色的泥條子從皮膚上滾下來。水面上浮起一層灰。
陳秋菊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這孩子到底多久沒洗過澡?”她嘀咕了一句,又像是在問米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米瑤沒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原主的記憶裡沒有“洗澡”這個概念。大概從生下來就沒正經洗過。
她洗了胳膊,洗了腿,洗了肚子,洗了背。夠不著的地方,她就使勁伸胳膊。
陳秋菊看不下去了。她嘆了口氣,蹲下來,拿過肥皂,按著米瑤的腦袋就開始搓。
“頭低著!別讓肥皂水進眼睛!”
她的手很重。指甲刮在頭皮上,有點疼。但米瑤沒吭聲。
肥皂沫子從頭髮上淌下來,流到盆裡,水的顏色從灰變成黑,從黑變成灰白。
陳秋菊搓了大概十分鐘,中間換了兩盆水。第三盆水倒進去的時候,終於不那麼黑了。
“行了。”陳秋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頭髮得剪了。蝨子卵刮不乾淨。”
她拿起那把剪刀,在米瑤面前晃了晃:“別動。剪到耳朵我不管。”
米瑤站著沒動。
陳秋菊剪得很隨意。揪起一撮,剪掉;再揪一撮,再剪掉。不講究長短,不講究齊不齊,只講究,乾淨。
剪完了。陳秋菊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行了。”她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衣服,扔給米瑤,“先穿這個。你那身,燒了。”
米瑤接過衣服。是一件花布褂子,半新不舊,但洗得很乾淨。比她那身補丁摞補丁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把衣服套上。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下襬快到膝蓋。但布料是軟的,貼著皮膚,不扎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灰撲撲的舊衣服和溼漉漉的頭髮茬子。
忽然覺得輕了好幾斤。不是體重的輕,是,身上那層殼被剝掉了。那層在米家積攢的、灰撲撲的、帶著蝨子和泥土的殼。
陳秋菊把地上的頭髮和衣服歸攏到一塊,用火鉗夾著,塞進灶膛裡。火苗舔上來,頭髮發出“滋滋”的聲音,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米瑤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團火燒完。
短髮茬子紮在脖子上,涼颼颼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坑坑窪窪的。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頭髮這種東西,沒了還能長。蝨子沒了才是正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