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晃晃悠悠地開了。
窗外，月臺在慢慢往後退。米瑤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那些送行的人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個看不清五官的黑點。鐵軌旁邊的電線杆一根一根往後退，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從一根一根變成一道一道。
旁邊的大媽時不時看她一眼。
“一個人出門吧？你家大人也放心？”大娘把聲音壓很低。米瑤把臉往帽子裡縮了縮。“我舅會接我的。”大娘就像話癆一樣，不回答不行。
“你舅在哪兒？”
“滬市。”
“就你一個小孩去，不安全吧。”
“我有電話號碼，有事我找列車長給他打電話。”米瑤從兜裡摸出張空白紙條，晃了晃，又塞回去。
大媽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她把編織袋開啟，從裡面掏出一件舊棉襖，疊吧疊吧，墊在腰後面，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開始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煮雞蛋、饅頭、一包榨菜、一個搪瓷缸子。她掰了半個饅頭，夾了兩筷子榨菜，遞給米瑤。
“吃吧，別客氣。”
“謝謝，我有。”她從書包摸出一個茶葉蛋，在桌沿上敲了敲，剝了殼。咬了一口。
大媽也不勉強，把半個饅頭收回去，自己吃了。
過道對面的座位上，國字臉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過來了。他把帆布提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一份《參考訊息》，報紙舉得高高的，擋住了大半張臉。
米瑤把茶葉蛋吃完，殼用紙包好塞進書包側袋。她靠著車窗，開始數電線杆。一根，兩根，三根~~~~~~~
火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快兩個小時。
米瑤從一開始的緊繃己經慢慢鬆懈下來了。
電線杆還在往後跑，但她己經不數了。
坐在旁邊的大媽嘴就沒有閒著的時候。
不知道什麼時間，掏出了一截玉米，框框一頓啃。啃完玉米，又從兜裡摸出一把瓜子，咔咔咔地磕，瓜子皮吐得到處都是。
米瑤靠在車窗上，半眯著眼睛。她不敢真睡，但豆丁的身體太誠實了，眼皮跟灌了鉛似的，一個勁往下墜。
“困了就睡會兒。”大媽把墊在腰後面的舊棉襖抽出來，疊了疊，塞給米瑤，“墊著，別硌著。”
米瑤猶豫了一下，接過棉襖，墊在腦袋底下，趴在小桌板上。棉襖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還有點菸味，但軟乎乎的。她想說謝謝，嘴己經張不開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就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聽見有人在說話，就睜開了眼睛。
那個國字臉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對面，正跟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聊著什麼。聲音不大，有一搭沒一搭的。她聽了一耳朵，好像在聊化肥的價格。年輕人說他家今年買化肥買貴了，國字臉說他有路子能給便宜價。年輕人眼睛一亮，問怎麼聯絡。
米瑤又閉上了眼睛。
這人是真能聊。從化肥聊到種子，從種子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今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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