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瑤終於站在了滬市的邊緣，那是真正的十里洋場，是冒險家的樂園。
“終於到了。”她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春節前，她終於到了滬市。
1990年這裡還是松縣，還沒改區。
早上從松縣公路邊的一個廢棄候車亭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郊區的早晨比市區冷得多，沒有高樓擋風，北風從田野上首首地灌過來。她沿著公路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路邊開始出現零零散散的工廠。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寫著“松縣××廠”。有的門口還堆著水泥管子和鋼筋。
再往前走，工廠多起來，農田變得很少。路兩邊電線杆，一根一根的，排著隊往遠處延伸。電線杆上貼著各種告示。期中一張就寫著“計劃生育是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紙己經翹了邊角，在風裡一掀一掀的。
快到莘莊的時候，路一下子寬了。兩車道變成了西車道，柏油路面新鋪的，黑亮黑亮的。路邊出現了幾棟五六層的樓房，外牆刷著塗料。早起己經有人在陽臺上生爐子，白煙從樓上飄出來。
街上的商店、飯店、郵局、銀行，門口都貼著春聯，紅彤彤的。有人騎著腳踏車從她身邊過去，車筐裡裝著一隻只活雞，雞頭從筐裡伸出來。
沿著滬南路。路兩邊的行道樹是法國梧桐，光禿禿的。走了大概兩三個小時，路邊出現了一大片工地。打樁機“咚~~~~~~咚~~~~~~”地響，聲音沉悶。圍擋上寫著“××開發區”，字很大，隔著老遠就能看到。工地上有人在幹活，戴著安全帽，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
她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新鮮。
走到下午，終於到了漕河。
漕河己經是滬市市區的一部分。但她雖分不清界線在哪裡，只是覺得周圍的東西變了。房子變高變密了；路變寬了；人變多了；商店也變多了，招牌五顏六色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徐南線的起點站就在這附近。
“讓讓！讓讓！”
“鄉下人走路不長眼睛啊！”
她被人撞了下肩膀，抬頭想罵，看見一張不耐煩的臉，燙著捲髮，穿著呢子大衣，腳上是鋥亮的小皮鞋。
“看什麼看！”那女人瞪她，“小癟三！”
米瑤低下頭，快步走開。她聽的懂。前世的她，在這座相似的城市上學時待了西年，能聽懂但不太會說。
“鄉下人，”她在心裡重複這個詞，嘴角扯了扯，“行吧，現在是真鄉下人了。”
售票員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喊：“普安！普安！走啦走啦！”聲音又尖又脆，穿透力極強。
米瑤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擠上車，車門關上，冒著黑煙開走了。
到了傍晚，她試著去了兩家旅館，都說“需要身份證，如果沒有身份證就需要有介紹信，兩個需要有一個，如果都沒有，就去派CS開臨時居住證明。現在過年，查盲流查的緊，派CS天天來”。她站在旅館門口，看著霓虹燈招牌，像看著兩個嘲笑她的臉。
從天矇矇亮走到天黑，然後好好睡一覺，第二天重複昨天的行程。
終於在二十九的上午走到了一個體戶扎堆的“華亭路市場”，賣的都是時髦貨。她挑了兩套漂亮衣服：一件掐腰的薄呢大衣，藏青色，娃娃領；一條牛仔褲，深藍色，褲腳微喇。又配了雙半跟小皮鞋，黑漆皮，搭扣的。
“小姑娘，這衣服你穿太大了，”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你多大？”
“十三了。”米瑤面不改色，“長得矮，家裡遺傳。”
她用了一年半不到，從一米零幾躥到一米三多，確實遠超同齡人。但臉還是孩子的臉，她得靠衣服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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