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省委大院，籃球場。
場上燈光不算明亮，將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砰……砰……”
籃球與地面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節拍器，敲打著寂靜的夜。
沙瑞金沒穿那身慣常的中山裝，一身運動服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他運球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秘書白景文就站在場邊，手裡搭著毛巾，旁邊放著一瓶擰開了蓋的礦泉水。
他安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他跟了沙瑞金有些年頭了，摸得清這位書記的脾性。腦子越亂，問題越棘手，籃球就拍得越狠。這是在跟自己較勁，也是在把一團亂麻似的思緒，一下下拍平，理順。
一個踉蹌的轉身，沙瑞金勉強起跳，手腕一抖，球拋了出去。
“唰！”
空心入網，聲音清脆。
他吐出一口濁氣，走到場邊，白景文適時地遞上毛巾。
“書記，擦擦汗。”
沙瑞金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小白，”他開口，聲音因為運動而有些沙啞，“林城那邊，沒搞什麼多餘的動作吧？”
“您放心，書記。”白景文答得很快，“我親自跟林城市委辦公室和李達康書記的秘書小金都透過氣了。明確傳達了您的意思，不掛橫幅，不鋪紅毯，不搞層層陪同，就當您是去散散步。”
“散步？”沙瑞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自嘲，“但願吧。”
他抬頭看著天，幾顆疏星掛在墨色的天鵝絨上。
“達康同志，他怎麼說？”
“反應……”白景文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小金的語氣，“小金秘書說，達康書記接到您的行程通知後，一句話都沒說，首接掛了電話。然後就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除了他，誰也不見。林城開發區管委會那邊，這兩天被他折騰得不輕，所有的資料、資料、規劃圖，來回送了三趟，每一份都被他用紅筆批得密密麻麻。”
“呵，”沙瑞金又拿起籃球，在手裡慢慢轉著，粗糙的球面摩擦著掌心，“還是那頭犟驢，不拉到懸崖邊上，不知道拐彎。”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白景文眼觀鼻，鼻觀心，權當沒聽見。
沙瑞金突然把球拋給他：“小白，你來猜猜，這頭犟驢，現在在想什麼？”
籃球入手有些沉，白景文下意識抱住，腦子飛速轉動。
這可不是閒聊，這是書記在考他。
他斟酌了幾秒，才開口：“書記，我覺得達康書記現在，心裡應該是五味雜陳。首先是憋屈，歐陽菁的事，就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還是當著全省幹部群眾的面。他這輩子最看重臉面，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然後呢？”沙瑞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然後是不安和期待。不安，是因為他不知道您這次去林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是敲打他，還是……放棄他。期待，是因為他骨子裡是個不服輸的人。他把這次考察，看成是最後的機會，他想向您證明，就算家裡後院起了火，他李達康負責的陣地，依舊是固若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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