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302室出來,沙瑞金並沒有就此結束他的“隨機走訪”。
他又接連敲開了西樓和五樓的兩戶人家的門。一家是年輕的夫婦,帶著一個上小學的孩子;另一家則是獨居的中年下崗女工。
在年輕夫婦家,沙瑞金和他們聊的是孩子上學和年輕人的就業問題。在開發區一家工廠上班的男主人抱怨工廠效益時好時壞,經常加班還拿不到足額加班費。女主人抱怨開發區建得雖漂亮,好的教育資源卻都集中在市裡,孩子每天上下學來回要花兩個多小時,十分辛苦。
而在那位獨居女工家,沙瑞金看到了更具體的生活困境。女工因為身體原因提前病退,每個月只有一千多塊錢的退休金,為了貼補家用,她每天都要去小區的垃圾站撿些紙箱和瓶子來賣。屋子裡堆滿了她撿回來的“戰利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
每一次走訪,都像一把小錘,一次次地敲打在李達康的心上。
他引以為傲的GDP數字,他精心規劃的宏偉藍圖,在這些具體而微的民生問題面前,顯得那麼蒼白和遙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治下的老百姓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能看到他們,卻聽不清他們真實的聲音。
而今天,沙瑞金親手打碎了這層玻璃。
整個上午的走訪,就在這樣一種壓抑而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當時針指向十二點,林城市委書記錢明看了看手錶,小心翼翼地湊到李達康身邊,低聲請示。
“達康書記,午飯……我們己經在開發區招待所安排好了,您看……”
李達康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沙瑞金,哪裡敢做主,只能硬著頭皮向沙瑞金彙報:“沙書記,時間不早了,要不……我們先去用個午餐?”
沙瑞金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錢明,又看了看李達康,突然問道:“招待所?都準備了些什麼菜啊?”
錢明一愣,隨即陪著笑臉回答:“也……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些我們林城的特色菜,潘安湖的蓮藕,還有生態園的有機蔬菜……”
“有茅臺嗎?”沙瑞金冷不丁地又問了一句。
錢明臉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沙瑞金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帶著明顯諷刺的笑容。
“我看,就不用去招待所了。”他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商量,“太浪費了!中央三令五申,要厲行節約,反對鋪張浪費,你們就是這麼落實的?”
錢明和李達康的頭,都快埋到胸口裡去了。
“這樣吧,”沙瑞金的目光,掃向不遠處的一家工廠,“就去你們開發區的工廠食堂,跟工人們一起吃。我倒想嚐嚐工人們平時都吃些什麼。”
這個決定,比剛才突然要求走訪社群,更讓錢明和李達康感到措手不及。
去工廠食堂吃飯?
這……這簡首是聞所未聞!
錢明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勸道:“沙書記,這……這不合適吧?食堂里人多,環境也……也亂,萬一怠慢了您……”
“沒什麼不合適的。”沙瑞金打斷他,“我們黨,就是從群眾中來的。跟工人兄弟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有什麼怠慢的?我看,脫離了群眾,那才是對我們這些幹部最大的怠慢!”
話說到這個地步,李達康知道,再勸就是自討沒趣了。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錢明一眼,示意他趕緊去安排。
“沙書記說得對!是我們思想覺悟不夠!”李達康立刻表態,“我們就去食堂!嚐嚐工人的家常便飯!”
於是,省委書記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向了附近的一家電子廠。
工廠的負責人接到通知時,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省委書記要來食堂吃飯?這簡首比接到一筆一千萬的訂單還讓人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