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沙瑞金並沒有在林城多做停留。他謝絕了林城市委安排的下午的活動，表示要即刻返回京州。
在開發區管委會的大樓前，當李達康和錢明等人準備送沙瑞金上車時，沙瑞金卻叫住了李達康。
“達康同志，你留一下，我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錢明等人立刻識趣地退開了幾步，將空間留給了這兩位省裡的最高領導。
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不刺眼，微風拂過帶著一絲涼意。沙瑞金沒有看李達康，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他親手打造起來的開發區。
“達康同志，今天看了一上午，總的來說，林城經濟開發區，成績是顯著的。”沙瑞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有力。
李達康的心隨著這句話猛地向上提了一下。他知道這是書記要開始做總結了。
“從一片不毛的塌陷區到如今的現代化工業新城，凝聚著你和林城歷屆班子的心血。你是能幹事也能幹成事的幹部，組織上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
這是今天考察以來沙瑞金給予他的最首接最明確的肯定。
這顆“甜棗”，來得正是時候。李達康感覺自己這兩天兩夜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一絲慰藉。他眼眶微熱，由衷地說道：“謝謝沙書記的肯定。這都是在省委的正確領導下，我們應該做的。”
“嗯。”沙瑞金點了點頭，話鋒隨之一轉。
“但是……”
這個“但是”讓李達康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懸了起來。
“但是，今天上午，在安居苑，在工廠食堂，我跟老百姓聊天的時候，也聽到了一些你彙報材料裡看不到的東西。”
沙瑞金轉過身，目光首視著李達康，那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溫和，反而帶著審視的銳利。
“比如，拆遷安置戶的後續生活保障問題。房子是新了，但他們的醫療、養老，還有物業管理的矛盾，這些問題並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再比如，年輕工人的就業壓力和權益保障問題。我們引進了企業，創造了就業崗位，但工人們的加班時間，他們的勞動報酬，他們的幸福感，是不是也同步跟上去了？”
沙瑞金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戳中李達康最薄弱的環節。
“達康同志，我跟你說過，GDP上去了，老百姓的幸福感也要跟上。我們發展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那幾個冰冷的數字，而是為了讓人民群眾過上更美好的生活。如果你建起了一座金山，但金山腳下的老百姓，卻依舊在為看病發愁，為生計奔波，那這座金山，又有多少意義呢？”
“我們黨，我們的人民，什麼時候說過，只要GDP了？”
沙瑞金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重重砸在李達康心上。
李達康深深地低下了頭。他無言以對。
這些問題，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追求發展速度的道路上，他有意無意地將它們忽略了，或者說，將它們的優先順序排在了後面。他總想著先把經濟搞上去，蛋糕做大後這些問題自然而然就能解決。
但今天沙瑞金告訴他這個順序錯了。
“沙書記，您批評得對。是我……是我的工作，做得還不夠細緻，不夠深入。我對民生問題的關注，確實還存在很大的不足。”李達康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愧疚。這一次，不是表演，而是發自內心的。
沙瑞金看著他，臉上的嚴肅表情慢慢緩和下來。
他要的，就是李達康這個態度。敲打的目的，是讓他清醒，而不是把他打倒。
“認識到問題，就是進步的開始。”沙瑞金的語氣重新變得平和，“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批評你，而是為了提醒你。達康，你是一把好刀，鋒利，有闖勁。但刀，不僅要能披荊斬棘，更要能精雕細琢。宏大的敘事要有，但柴米油鹽的細節，更不能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李達康消化的時間。然後他丟擲了今天此行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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