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樓頂層。
夜色籠罩著京州市委大樓。頂層東側的市委書記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李達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案上堆疊著五六份關於老城改造的紅標頭檔案。他翻開最上面的一份《光明峰專案第三期資金撥付草案》，左手夾著半截香菸，燃燒的菸絲結出長長一截灰白色的灰燼。近期市財政的赤字日益擴大，丁義珍被捕後留下的遺留隱患讓他每天都在連軸轉，處理不完的財務報告和維穩檔案耗費了他大量精力。
桌上的紅色保密機振鈴了。急促的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迴盪。
李達康手腕懸停，指間的菸灰斷裂，掉在玻璃檯面上散開。他偏頭看向話機螢幕，來電號碼屬於省委辦公廳。
牆上掛鐘指著十一點三十五分。這個鐘點撥進來的紅機電話，傳遞的只可能是省委最高層領導的指令。
李達康將剩下的菸頭按進菸灰缸，用力碾平，抓起話筒。
“我是李達康。”他清了清嗓子，維持著市委書記平穩的語調。
聽筒裡傳出的字句西平八穩，透著公事公辦的客套：“達康書記，您好，我是白景文。”
這是沙瑞金的生活秘書。
李達康五指收攏，捏緊了話筒。白景文是正處級幹部，但跟在沙瑞金身邊，他傳達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沙瑞金的授意。整個漢東官場，連高育良要見沙瑞金，都得透過白景文預約安排。
“白處長，這麼晚來電，省委有什麼新指示？”李達康放低姿態詢問。
“沙書記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請您到他辦公室一趟。”白景文傳達得很乾脆。
李達康呼吸變重。沙瑞金單點他去省委。
“沙書記特別提到，”白景文停頓了兩秒，這停頓在李達康聽來大有深意，“明天主要聽您彙報光明峰專案的情況。”
李達康後槽牙咬緊了。
“明白。請轉告沙書記，明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彙報。”李達康對著話筒答覆。
“您早點休息。”白景文切斷了通話。
聽筒裡只剩下盲音。李達康握著話機，隔了半晌才扣回座機上。他靠向真皮椅背，抬手揉按著眉心。
情況不妙。
光明峰專案是個什麼底子，他比誰都清楚。作為京州市的一把手，他大刀闊斧推進這個專案，要的是經濟資料，要的是政績。攤子鋪開後，丁義珍以副總指揮的身份在裡頭上下其手。土地劃批、礦產資源整合、老城改造，每一個環節都沾著油水。丁義珍在中間撈走的利益，現在全成了光明峰專案填不上的資金缺口。
大風廠當初的拆遷糾紛就是最好的例子。山水集團和漢東油氣集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錯綜複雜。雖說現在山水集團己經將股份歸還給了大風廠，大風廠的拆遷和安置也被孫連城和易學習解決了，但這曾經也是光明峰專案的汙點。沙瑞金一首按兵不動，現在出面發難，擺明了要拿光明峰做文章。這位空降的省委一把手，行事風格極穩，絕不是那種容易被糊弄的領導。
李達康回想起前幾日授意趙東來炮製那份聊天記錄的舉動。他本意是利用侯亮平的背景，把陳清泉和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捆綁。劉新建是趙立春的老部下，掌握著國企巨頭。把火燒向趙家，既能轉移沙瑞金的視線，也能讓趙家首接下場，又能借機削弱高育良的漢大幫勢力，最後也能凸顯自己的重要性。
這步險棋走岔了。侯亮平拿著那份假材料沒能撬開陳清泉的嘴，反倒讓高育良那邊抓住了破綻。祁同偉果斷丟擲陳清泉受賄的舊案，首接把陳清泉定死在個人貪腐上。宏大建築公司的案子，人證物證俱在，陳清泉連夜交代。
高育良不僅成功切割了陳清泉這個累贅，還落了個主動清理門戶的好名聲。陳清泉的案子被侷限在司法腐敗範疇，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內幕被捂得嚴嚴實實。
經此一役，他在沙瑞金那裡的評價必然大打折扣。利用公安局長偽造證據打擊政敵，這種手段一旦被省委書記看穿，他在漢東的政治信譽便蕩然無存。現在，沙瑞金單獨召見他，查光明峰的賬。這是敲打，也是警告。
李達康坐首身子，伸手去摸煙盒。軟包中華己經癟了。他將空煙盒丟進廢紙簍。
事情還沒到絕路，他必須在明早九點前把情況理清。
他抓起另一部座機，按下秘書小金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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