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端王,在京城。他跟兵部的人走得近,最近一直在查我封地這邊的動靜。他派人到錢塘去,原本是想查我跟蘇府舊部的關係,結果翻到了你的櫃子。他拿到了你那批鐵的分裝行程草稿,知道了你沿途的對接人名單。如果你那份名單上的人還沒有被通知轉移,現在應該已經有兵部的人在查了。”
沈持玉聽到“端王”這兩個字的時候,心口像被一根極細的線牽了一下,不疼,但整條脊椎都在瞬間繃緊了。
她想起周掌櫃說“查你的人可能是京城來的”,想起德州碼頭那兩個站姿筆直的人,想起被撬開的鐵皮匣子。
原來背後是端王,當朝的皇弟、裕王的親弟弟、兵部背後的勢力之一。
“名單上的人我已經通知了。”
她說,“昨晚到幽州之後就讓周掌櫃連夜放了信鴿出去。”
裕王看了她一眼,那個“重新判斷”的眼神又出現了一次,比剛才更清晰。
“你走支路、跳德州、連夜通知對接人——這些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提醒你?”
“周掌櫃提了有人查的事,剩下的我自己算的。”
裕王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攤開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沈娘子,我弟弟的人在錢塘翻了你櫃子之後,還做了一件事。他們去找了一個人——裴國公府二房的人。”
沈持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裴家二房在京城跟端王府有往來。”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你身邊那個裴家的年輕人,他二叔在端王那裡掛了個名字。所以裴家二房扣他的時候,端王的人是知情的。他只是沒想到你那個年輕人自己跑回來了。現在端王那邊知道裴家二房的空白公文紙少了——他們知道有人仿了兵部的手令來過灰墩堡和白水關。他們暫時還不知道是誰仿的,但如果他們順著裴家二房往下查,遲早會查到那個年輕人的頭上。”
沈持玉聽完這段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
來回三遍之後她開口了,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王爺跟我說這些,是要我做什麼?”
裕王看著她,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暗流,只有一種坦蕩蕩的光。“我要你回去之後告訴那個年輕人——他二叔在端王那邊的關係,我可以幫他斷。裴家二房跟端王的往來記錄我手裡有一部分,如果他想要,我可以給。他拿著那些東西回京,裴家二房就再也壓不住他了。但他得做一件事。”
“什麼事?”
“替我把端王安在錢塘的眼線拔掉。他二叔搭上端王之後,端王在錢塘布了三條眼線。一條在碼頭,一條在市舶司,一條在你們尺社斜對面的茶樓裡。那個人坐在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每天從開門坐到打烊,記你們尺社門口進出的人。你們見什麼人、什麼人來找你們、什麼人從你們鋪面裡出來往哪個方向走——他全記下來了。那個位置坐在那裡太久了,久到我不方便自己動手。”
沈持玉聽完了。她把手伸進袖口摸到竹尺的端頭,指腹貼著那道劃痕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很短的距離,但足夠讓她把一個念頭從頭到尾地想清楚。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王爺要把端王在錢塘三條眼線的具體位置和特徵告訴我,我回去之後處理。”
裕王從長案下面抽出一張紙推過來。紙上畫了三個人——一個駝背的老船工、一個面白無鬚的市舶司書吏、一個穿灰袍的瘦高茶客。每個人的面孔下面標註了常出沒的時間和地點。
沈持玉把紙摺好收進懷裡。“鐵到了,話傳到了,眼線的資訊拿到了。我今天回錢塘。”
裕王站起來送到門口。他站在正廳的臺階上,看著沈持玉走向馬車,忽然在後面叫了她一聲:“沈娘子。”
她停住腳步回頭。
“你那個年輕人,裴家的那個,他欠你一條命。白水關一百二十里路,他帶著裂了的肋骨走了一趟。那種路走一趟回來之後,你跟一個人之間的關係就變了,不再是算得清的關係了。”裕王站在臺階上,日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在臺階上投射出一道深長的影子。“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沈持玉沒有答話。她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幽州城牆、經過城外成片的農田和村舍、經過清晨在路邊支攤賣粥和麵餅的小販。她靠在車廂壁上,把裕王最後那幾句話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不再是算得清的關係了”——她以前以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都能算清的,靠信任、靠利益、靠契約。但裴昀走的那一百二十里路,她在登州碼頭收到的那封信,他在錢塘替她盯著茶樓裡那個灰袍瘦高個——這些事放到算尺上該怎麼算,她算不出來。
馬車在碼頭停下來的時候,她把那張畫著三條眼線的紙從懷裡又抽出來看了一遍。茶樓那個人坐的位置在尺社斜對面,每天從開門坐到打烊。她現在知道了是誰一直在看著她們的門。
她跳下馬車,朝阿六的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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